车进仓库区的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灯了。
前头两条街还有店铺亮着,过了最后一个红绿灯,就只剩下一排低矮的仓库。
铁皮檐上全是锈,墙根底下堆着几个废油桶,有一扇仓门上还贴着封条,纸边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路过一家便利店,灯还亮着,玻璃门后面坐着个店员,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前头一个路口拐早了,乌鸦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喊了一声。车退回去,重新拐进旁边一条窄路。
“就是这条。”他说。
车在路边停下,车灯一关,街上就剩下远处高楼顶上那一点光。
矢吹樱先下车,绕到后面,拉开后车门。
夜叉从副驾上下来,伸了个懒腰,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乌鸦站在车边,抬起手往前面指了指。
“老大,就是这了。”
源稚生下了车,风衣搭在肩上。
前面那栋仓库废弃了很多年,墙上刷过的白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门牌上的字只剩了一半。
今晚却灯火通明,高处的窗户一排排全亮着,光从缝里挤出来,把门口那片空地照得发白。
卷帘门升到一半,底下垫着两块砖,人从底下进。
门口站着两个看门的,穿着统一色彩的白衬衫,不拦人,也不说话,只盯着来人看。
路边停着一溜车,面包车、黑色轿车都有,停得规规矩矩,车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墙根底下蹲着个人抽烟,看见他们这辆车,站直了,看了一会儿,又蹲了回去。
离着还有几十米,就能听见里头一阵一阵的声音,呼喊声、吼叫声混在一块。
源稚生站在车边,听了一会儿里头的声音。
夜叉凑过来,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大,我们的人打听到,白夜组今天晚上就在这里,跟火山组抢地盘。两边的人都到齐了,双方老大亲自来镇场子。”
他顿了顿,往仓库那边瞟了一眼。
“规矩是他们自己定好的,谁输了,这几条街就归对方。”
“不出意外的话,那位白夜先生,就在这里了。”
“这排场,跟办喜事似的。”夜叉又嘀咕了一句。
乌鸦在旁边接上:“墙角抽烟那个,还有门口站着的两个,应该都是白夜组的人。我们一到,他们就看见了。”
矢吹樱站在车门边,没开口,手垂在身侧。
源稚生看着仓库那边,说。
“走。”
他往仓库门口走,三个人跟在后面,矢吹樱落后半步。
仓库里头,正热闹。
屋顶很高,顶上吊着几排工地用的大灯,嗡嗡地响,白光顺着水泥地铺开。
中间清出一大块空地,用白灰画了个圈,圈里就是擂台。
圈子外面,一层一层坐满了人,少说也有一两百号。
有坐塑料凳的,有坐啤酒箱的,前排几个在拿白布缠手,脚边摆着水桶和毛巾。烟味、酒味、汗味,全混在灯底下。
左边一片穿白衬衫,胸前印着两个字,白夜。
右边一片穿黑衬衫,胸前印着两个字,火山。
两片人隔着圈坐着,谁也不看谁。
墙边立着一块小黑板,角上写着两行粉笔字,白夜一,火山一。
今晚打到第三场,这一场赢下来,这几条街就归谁。
黑板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每场开打之前,两边的人都来投纸条,押自己这边的拳手。
盒子旁边摆着一个小本子,记着每场的输赢,已经记了小半本,纸角都翻毛了。
圈的一头摆着两把椅子,酒吞和路明非一人坐一把。
路明非脸上扣着那张白面具,坐得稳稳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
圈的另一头也摆着椅子,火山组的老大坐在那里。
他看着不到五十,衬衫比别人的新,袖口压着两道褶,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
他坐得直,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怎么动,而他身后站着一个理平头的年轻人。
酒吞一只脚踩着椅子腿,手里拎着酒壶,喊得脸通红,喊一句,就着酒壶灌一口。
他把酒壶往路明非那边递了递。
路明非摆了摆手。
酒吞也不劝,自己又灌了一口。
圈里那两个人已经打了有一会儿,换了几个来回,谁也没占到便宜,都喘着粗气,鞋底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
白衬衫那个步子起了点浮。
对面那个盯着的就是这一下,往他这边压,一拳打在他的护手上,震得他整条胳膊往后一甩。
白夜组这半边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没落下去。
圈里两个人各自退开半步,甩了甩手,又扑到一起。
酒吞往前一探身。
“没错,就是这样,小崽子!打碎他的牙!”
白衬衫那个忽然上步,左手一虚,右拳跟着就到,正打在对面的脸上。
对面那个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圈外的地上,一张嘴,碎牙混着血吐了出来。
圈里圈外静了一拍。
圈边的裁判是个中年人,脖子上挂着哨子,腰上别着一条白毛巾。他吹了一声哨子,走过去,把白夜组那个的手举了起来。
“本次比赛,白夜组胜!”
白夜组那半边一下子全站起来了。拍手的拍手,吹口哨的吹口哨,有人把啤酒瓶举过了头顶。
有个年轻的还要往对面喊,被旁边一个岁数大的抬手按了下去。
赢的那个转过来,朝椅子这边鞠了一躬,又甩了甩右手,指节上蹭破了一块。
他往回走的时候,被一排人轮着拍后背,拍得直咧嘴。
圈外那个已经被自己人架了下去,一条胳膊搭在别人肩上,脚底下有点软。
有人跑到黑板跟前,把白夜底下那个“一”擦掉,重新写了个“二”,折叠桌那边又忙起来,开盒子的开盒子,记账的记账。
这一场赢下来,这几条街就归白夜组了。
火山组那半边没人说话。他们老大往后一靠,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
他回头跟身后那个平头说了句什么,平头听完,应了一声,弯腰把脚边的一个布包拎了起来。
酒吞把酒壶往椅子扶手上一磕,壶盖跳了一下。
靠门口那边,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从人堆里挤过来,走到两把椅子边上停下。
“酒吞哥。”他冲酒吞弯了弯腰,把声音压得很低,“门口来车了。刚停下的,挂的是本家的牌子。”
“几个人?”酒吞问。
“下来四个。领头的那个,肩膀上搭着一件风衣。”
酒吞哦了一声,没有理会,估计是当初收到举报的,前来调查的人。
然后他往路明非这边凑了凑,把声音放低。
“老大,我就说这里有意思吧?”
路明非没有接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
他把身子坐直了些,往仓库门口那边看。
卷帘门底下,有人进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肩膀上搭着一件风衣,身后跟着三个人。
门口的灯光照着他们,靠门那几排人回过头,把凳子往两边让了让,这一头的喊声矮下去一块。
仓库里一半的眼睛,都朝门口转了过去。
“有客人来了。”路明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