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门口进来的那几个人,火山组的老大先站起来了。他冲自己人摆了摆手,又低头把衬衫下摆抻了抻。
黑衬衫那片人起身就往仓库最里头撤,凳子倒了两把,没人顾得上扶,有个动作慢的,被同伴拽着衣领拖走,脑袋还扭着往回看。
退到墙边站定,他们老大又朝场子中间望了一眼,把嘴里那口气咽了回去。
白夜组这边也安静下来。刚才举着啤酒瓶欢呼的那几个,把瓶子放回脚边,坐得老老实实。
前排有个愣头青,左右看了看,张嘴想问点什么,被旁边年长的照着大腿拍了一巴掌,话就咽回去了。
折叠桌那边,记账的把小本子合上,连盒子一起抱到了桌子底下,有几只手悄悄把押注的纸条攥了,塞进兜里。
门口那几排人把凳子往两边挪,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认出了那件搭在肩上的风衣,低声说了句“本家的”,这三个字一路往里传,传到擂台边上的时候,连刚赢了比赛的那半边都把嘴闭上了。
仓库里静下来,只剩大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源稚生沿着那条道大步走过去,风衣下摆扫过一排凳子边。
路过记分的小黑板时,他瞟了一眼上头新添的那个“二”,脚步没停,一直走到场子这头。
夜叉抢先拖了把椅子过来摆正,还用袖子在座位上抹了一把,似乎是在扫灰。
源稚生一撩风衣坐下,把衣服往椅背上一搭,坐得端端正正。
那把椅子是火山组老大先前坐过的,还带着点人身上的温乎气,他没在意。
路明非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茶,茶还冒着热气。
酒吞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抱着酒壶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老大,来头不小。”
路明非没接话,把茶杯换了个手端。
乌鸦和夜叉都用不着吩咐。乌鸦摸出雪茄,剪好头,火柴一划,给源稚生点上,火苗晃了一下,照见他半张脸。
夜叉退到侧后方,掏出手机压着嗓子打电话,让外头的人把车挪开,把探头探脑的闲人往外撵,打完顺手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两个人各忙各的,一个眼神都没交换,相当默契。
烟在两个人中间慢慢散开。
源稚生抽了一口雪茄,烟有点冲,嗓子发痒,轻轻咳了两声。
他很快压住,坐直了些。
好在没人敢笑。
隔着那层烟,源稚生打量对面的白夜。
面具把那张脸挡去大半,只露着个下巴,看着年纪不大,人坐得松松垮垮,茶端在手里,一点起身相迎的意思都没有,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看了一会儿,他心里冒出个说不清的念头,这人有点眼熟。
这坐相,这身形,像是在哪儿见过。
可他把认识的人挨个过了一遍,没一个能对上号。
这些天他脑子本来就糊,像泡着一层水,昨晚喝了多少、今天做了什么,转头就忘。
想不起来,他也就没再想,只当是自己没睡好。他把雪茄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
“你就是白夜组和万妖众的老大白夜?”
听到这一句,路明非心里那口气松了半截。
蛇岐八家的车在门口一停,他第一反应就是坏事,是不是自己哪儿露了马脚。
刚才那几分钟,他连该从哪扇窗翻出去都盘算过了。现在听这问法,源稚生这家伙是冲着“白夜”这个名号来的,压根没往他身上查。
这张面具,今天算是没白戴。
“没错,我就是白夜。”他端着茶,语气不咸不淡,“本家的调查员有何指教?”
说完,他借着喝茶的功夫,把脸上那口松下来的气藏了过去,端杯的手稳稳的,杯沿一点没碰出声,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把面具往上按了按。
对面坐的是谁,他心里有数。他就是想听听,本家的人在这种场合会怎么报家门,才故意用“调查员”三个字递了个话头出去。
夜叉第一个听不下去,往前跨了一步,胸脯一挺。
“大胆!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是谁吗?”
“是谁?”路明非饶有兴趣地问。
“哼,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本家的少家主,下一任的大家主的唯一人选,执行部的局长源稚生老大!”
“源稚生”三个字一出口,仓库里连喘气声都轻了。
白夜组那边,有人悄悄把脖子缩了缩,墙角缩着的火山组,几个脑袋凑在一起交换眼神,圈边那个裁判,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攥在了手心里。
夜叉报完这一串,胸脯挺得老高,回头看了源稚生一眼,等着挨夸。
源稚生抬手扶了扶额。这几个头衔单拎出来,哪个都没说错,可被夜叉这么一口气念完,他听着跟说相声报菜名似的。
只有酒吞没忍住。他抱着酒壶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壶盖在壶口上磕得叮叮响。
路明非往他那边瞥了一眼,他硬是把笑憋成了一串咳嗽。
路明非把茶杯放下,脸上摆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是本家的少家主,久仰大名了。”
说完,他把手伸了出去。
那只手就那么伸着。
仓库里几十号人看着他们,什么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