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夏月间的客人是两位。
靠窗那位姓小野,四十来岁,做和服生意,是右京的老客。
她每个礼拜来一次,从来不点酒,只喝茶,来了就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说话。楚子航给她倒茶。
沙发上那位年轻些,三十出头,穿一条黑色的裙子,手腕上戴三串金链子,是 basara king 这边的人,进门就点了两瓶香槟。
恺撒开了瓶,给她倒上。
小野太太端着茶,说了半个钟头她家的事。
“我那个死鬼,两个月没回家吃过一顿饭了。”
楚子航把茶续上,没接话。
“他在源氏重工做事。”
“嗯。”
“从上个月开始,他天天半夜才回来,衣服上一股机油味。”
小野太太放下茶杯,“我问他做什么,他说搬东西。我说你们不是搞重工的吗,搬什么东西要你一个课长去搬。”
“他没说。”
“他说这你不用管。”她学了一句,学得很像,“我嫁给他二十六年,头一回听他说这句话。”
楚子航把茶壶放回桌上。
“上礼拜我去给他送换洗衣服。”小野太太说,“大门岗亭多站了两个人,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一样。他们那栋楼第七层,整层封了,说是装修。装修哪有往里搬铁皮柜子的。”
楚子航给她续茶,手腕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续茶。
另一边的沙发上,年轻那位已经喝到第二瓶的中间。她在一家报关行做事,手底下带着四个人。
“basara king,”她晃着杯子,“你猜我上个月赚了多少。”
“猜不出来。”
“我签了一单大的。”她说,“我们行里也挑客户,那种来路不干净的,钱再多我都不接。这一单我接了。”
“哦。”
“单子上写的是机械零件,下个星期三到横滨港。”她说,“签字那栏盖的不是源氏重工的章,走的是本家的手续。”
她说到“本家”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格,说完自己笑了笑,像是觉得在牛郎店里说这个挺好玩。
“我上礼拜去送文件,整座楼跟换了个主人一样。”她说,“他们一个部门整个挪过去了,我认识的那几个老面孔全搬过去了。”
恺撒把酒瓶停在瓶口上,抬了下眼。
对面,楚子航正低头给客人续茶。
“那您可得慢点喝。”恺撒给她把杯子续满,“这酒贵。”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走廊尽头有一间小的休息室,两个人进去,把门关上。恺撒把领巾扯下来扔在沙发上。
“源氏重工。”他说,“蛇岐八家的心腹重地。”
楚子航在他对面坐下。
“三号楼的第七层封了。”他说,“进来的东西走横滨港,报关单上写机械零件。蛇岐八家的一个部门整个挪了过去。”
“这不是机械零件。”
“不是。”
恺撒把茶几上那瓶水拧开,倒了两杯。
“这店的事,先放一放。”他说。
“嗯。”
“查店东,查到最后最多知道谁买了这栋楼。”恺撒说,“可源氏重工那边,是蛇岐八家的心脏。”
“什么时候去。”楚子航问。
恺撒想了想。
“星期五。”
“为什么是星期五。”
“星期三那批货到港。”恺撒说,“两天之后,应该就是源氏重工最乱的时候。”
楚子航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地下室的浴桶里放了热水。
两个人一人一头泡着,谁都没说话。水汽往屋顶上飘,灯泡上蒙了一层白。
“要是老路也在就好了。”恺撒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想起他。”
“不知道。”恺撒说,“一躺下来就想起来了。”
他把手搭在桶沿上。
“那小子要是在,这会儿准嫌这水太烫。”
楚子航把盖在脸上的毛巾拿下来。
“相信他吧。”他说,“相信我们的s级。”
恺撒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那也是。”他说,“相信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把杯子端起来,在水面上晃了晃,一口喝完,接着往水里一沉。
接下来这几天,白天和晚上过得完全不一样。
晚上他们照旧上班。恺撒照样在大厅里跟人摇骰子,输了就喝,赢了看客人脱外套。
楚子航照样上台演他的《刀与茶》,照样面无表情地念那句日语,把客人送回家哭一场再回来。
白天两个人换身衣服出门。
上野的一家军品店里,恺撒挑了一顶安全帽,扣在头上照镜子,又摘下来。
“我们扮什么。”他问。
“维修工。”
“维修工戴这个?”
“嗯。”
楚子航拿了绳子、手套、两支手电,一副望远镜。
路过厨刀区,他挑了一把,翻过来看刀口,放进了篮子里。
“刀。”恺撒说。
“切东西用。”
“我说的是真家伙。”
“真家伙你带得进那栋楼吗。”
恺撒把嘴闭上了。
结账的时候,他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沓现钞,一张一张数给店员。
这些钱是他这半个月卖香槟挣的,叠起来有一寸来厚。
楚子航在旁边把钱数了一遍,比店员还快。
出了门,恺撒拎着袋子回过头。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用卖酒的钱买绳子。”
“我也没想过。”
路过一家五金店,他又进去买了两卷胶带。
“这个干什么用。”
“不知道。”恺撒说,“看着有用,先带着吧。”
楚子航没说话,把胶带接过去,塞进袋子里。
“行吧。”恺撒把袋子往肩上一甩,“星期五。”
星期五上午,两个人换了衣服下楼。
他们从后门出去。走廊拐角那面墙上挂着两排木牌,最下面一排并排挨着两块,一块 basara king,一块右京·橘,铜字在新擦过的灯底下亮着。
楚子航走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停。
后门外面的巷子里停着一辆租来的旧面包车。
恺撒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袋子扔到副驾,拧了一下钥匙。
发动机响了两声,发出咆哮声。
楚子航上车,把门带上,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车子出了巷子,拐上大路,往南边开。
这一天是星期五。
也是路明非和绘梨衣约定见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