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高天原一楼的灯全开了。
音乐从舞台两侧的音箱里往外推,把整个大厅灌得满满当当。座头鲸站在化妆间门口,一只手举得老高。
“go!go!go!小伙子们跑起来!我们美丽的客人等不起!”
后台一片凳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八点到十点是这里最忙的两个小时。台上先演《埃及艳后与安东尼》,接着是右京的刀术表演。
台下早就喝开了,客人们一边看戏一边招呼熟脸出来陪酒。门口的迎宾小姐带着一批又一批的人往里走,服务生端着酒盘在人堆里挤,舞台总监站在侧幕边上举牌子催场。
九点四十,三楼的夏月间开了。
包这个房间的是关西来的一伙人,领头那位穿一条亮片裙,体型跟藤原勘助差不多少,手腕上挂着三串金链子。她一进门就喊右京。
“右京!右京!你要是再不过来,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我们只能在天国相逢了!”
“这屋里没有窗户。”楚子航从侧台走出来说。
那位客人愣了一下,接着更高兴了。
楚子航今晚穿的是一身银色西装,领口别着店里的胸针。他坐下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瓶,第二瓶旁边的封口纸上有个很小的折角。
那是他自己做的记号。
今晚送进夏月间的六瓶香槟,都是他下午亲手挑的,里面加了一点点能让客人睡得好的东西。
九点五十,第一位客人倒在了沙发上。
十点差五分,第二、第三位跟着倒了。
她们本来就喝得不少,香槟里那点白色的粉下去以后,眼皮很快就撑不住了。
“这药得喝多少?”恺撒从走廊那头推门进来,反手把门锁上。
“两杯。”
“两杯不太够。”恺撒弯腰把倒在茶几边上的那位客人扶起来,“这位喝了三杯,还跟我玩了四把骰子。”
“她酒量好。”
“体重也好。”
“那就回头再给她倒半杯。”
两个人开始把人往沙发上搬。客人一共九位,横七竖八地躺在地毯上,裙子铺得到处都是。
恺撒拖到第六个的时候停住了,那只手抓着一条亮片裙的裙边,试着拽了一下。
那一下没拽动。
“你来。”他直起腰喘了一口气,“这一个顶我五个。”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楚子航走过来,接过那条裙边,两条腿站好,把人抱了起来。
他抱得很稳,走到沙发边上,轻轻放下,还把翘起来的裙摆压平了。
“你再这样小心点,”恺撒说,“她们明天醒了会更爱你。”
“那是明天的事。”
恺撒甩了甩胳膊,又去拖下一个。
“这事要是传回学院,”他一边拖一边说,“学生会主席在东京的牛郎店里,一晚上搬了九个喝多的女人,我的脸可丢干净了。”
“我们现在在里学院十万八千里的日本,你不用担心自己的脸会丢干净。”
“这倒也是。”凯撒耸耸肩。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角落里,一台监控正死死的看着他们。
九个人搬完,墙角那台点唱机还亮着,桌上八九个杯子全都空了。
“拍照。”楚子航从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
“差点忘了。”
恺撒把紫色西装重新套上,扣子解开两颗。
他坐进沙发,把那位二百斤的客人拖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抓起麦克风,作引吭高歌状。
楚子航拍了一张。
接下来是楚子航坐在两个客人中间,戴上锥形帽唱生日歌;恺撒跟客人玩骰子;两个人光着上身扳手腕。
每拍一张,楚子航都会把手机上的时间往前调一刻钟。这些手机是客人们放在包里的,调完之后再塞回原处。
明天她们醒来,会看见自己手机里存着一夜的狂欢。
而她们什么都记不起来。
“我总觉得这事有点缺德。”恺撒把西装脱下来,扔在沙发扶手上。
“她们明天只会觉得自己喝多了。”
“你说得对。”恺撒把墙边那只长条形的箱子拖过来,掀开盖子,“那就干起来。”
箱子是铁皮的,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
这只箱子是三天前弄到的。楚子航没细说从哪儿来,恺撒也没问。
十五磅 c4 塑胶炸药码在最底下,一包一包的,捏上去像橡皮泥。
旁边是两把枪,一把沙漠之鹰,一把伯莱塔;子弹分两格,麻醉的和破甲的。
恺撒拿起那把沙漠之鹰,在手里掂了掂,插进腰侧的枪套。楚子航把伯莱塔塞进后腰。
楚子航又把那柄长刀从柜子里取出来,背到背上。
恺撒看着那把刀。
“那我们前两天在上野买的菜刀算怎么回事。”
“无所谓了。”
“可惜了。”恺撒把肩膀一耸,“那把还是我精挑细选的呢,花了我不少钱。”
两个人换上黑风衣,戴上黑帽子。风衣的衬里是灿烂的浮世绘,红金两色,翻开的时候像两幅画。
“执行局的制服。”恺撒把袖口整理了一下,“你看我像不像本家的人。”
“不像。”
“哪里不像。”
“执行局的人不穿这么差。”
恺撒从上到下看了看自己的风衣,把一根线头捏掉。
“那也没办法了。”他说,“就这一身。”
“源氏重工从一层到二十层是普通办公楼,二十层以上才是蛇岐八家自用的地方。”
楚子航在茶几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正门进去要门禁卡,楼上还有巡逻的保安,那些人带枪。我们做不出卡,也学不像人。”
“所以。”
“所以我们从下水道进去。”
恺撒的手停在地图上。
“下水道。”
“高天原正下方就有一条。”楚子航的手指沿着图上那几条线往东移,“顺着它走,从新宿地铁站底下绕过去,进了主管道,再往前不远就是源氏重工。总长两公里。”
“两公里。”恺撒重复了一遍。
“嗯。”
“我穿着这身衣服,在东京的下水道里爬两公里。”
“你要走正门也可以。”
恺撒看了他两秒,把帽子扣在头上,又把帽檐压了压。
“下一站呢。”他说。
“辉夜姬的核心。”
“对。”恺撒把枪插进腰侧的枪套里,“炸掉它,蛇岐八家就成了瞎子,诺玛就能把日本的网络拿回来。”
“走吧,最好早点回来。”楚子航收起地图,对着凯撒说。
电梯在最靠里那面墙上,四部并排。
前三部只到地下一层,第四部是货梯,按键底下那行小字写着二层。
楚子航按了向下的键。
电梯往下走了一分多钟,中间没有停。到的时候“叮”了一声,门慢慢打开。
外面是黑的。
楚子航打开手电,光柱往前面推出去七八米,停在一面墙上。
墙上是一幅画。
画的是圣母,蒙着一层灰,颜料暗得很,可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那圈金色的光晕还亮着,红里透金,一块一块缓过来了。
“这是什么地方。”恺撒的声音在黑暗里响。
“这栋楼以前是教堂。”
“后来怎么了?”
“后来被改成牛郎店了。”
光柱往旁边移了半米,照出一扇铁门。门框上的漆掉了大半,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早就锈死的锁。
楚子航走上前,抬手把那把锁拧了下来,塞进兜里。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点风从里面出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味道。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
楚子航把手电伸进去,光柱照出十几米,落在湿漉漉的墙上,再往里就到底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