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早上七点就醒了。
这个点对他来说是很早的。他这半个月都是中午才起,今天在床上翻来覆去躺到七点,实在躺不住了,就坐了起来。
他从衣柜开始准备。
柜门拉开,他在前面站了五分钟。
里面挂的都是黑衣服、深灰衣服、带帽子的衣服。他伸手拨了一遍,从最里头拽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的标签还挂着。
这件是上个月买的,虽然买回来就忘了。
他把衬衫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裤子挑了一条深色的,鞋也擦了一遍。
平时他出门是要戴面具的,穿什么都无所谓。
但今天不一样。
他把袖子挽到小臂上,看了一眼,又放下来。最后他掏出手机,给酒吞发了条消息:今天我穿这样行不行。
过了半分钟,那边憋出来三个字:不像您。
昨天他让酒吞去买两本书,要的是讲第一次跟人见面该说什么的书。
酒吞买回来三本,封面全是漫画,画的是两个中学生放学一起回家。他昨晚看完一本半,学会了三招:不要一直盯着人家看;人家说话的时候要接一句;还有中途不要走掉。
他觉得这三条都挺有道理。
三本书现在还摊在床头,第二本里夹着一张便利条,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字:少说话,多听。
写这行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晚上出门的时候他刚把门带上,旁边那团空气就动了一下。
一只黑猫从里面钻出来,落在走廊的栏杆上,尾巴一圈一圈地晃。
“老大。”酱油说,“您今天是要带我去见您的朋友吗。”
“嗯。”
“他会喜欢酱油吗。”
问这句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点,两只耳朵往后压了压。
路明非伸手把他抱起来掂了掂,又放回栏杆上。
“当然喜欢。”他说,“谁会不喜欢一只又聪明又毛茸茸的小猫咪。”
酱油的两只前爪在栏杆上踩了两下。
“那就好,我还以为会被讨厌呢老大。”
他一转身,又钻回那道缝里去了。
下楼的时候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游戏机。
昨天晚上她发过来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三个字:我等你。
他点开那条消息。
屏幕上是一行地址,最后写着“源氏重工本馆”。
路明非在楼梯上站住了。
这地方是源氏重工吧?
他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没错,就是那栋楼。
他前阵子出门办事路过一次,楼下停着四辆黑色的车,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那栋楼里上班的人多得很,做行政的、做会计的、管档案的,随便哪个部门都能塞进去几百号人。
这么一想就不奇怪了。
他接着往下走,走到一楼又停住。
那栋楼是蛇岐八家的地方。
这个念头刚起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想多了也没用,人家约都约了,他又不是去砸场子的。
他从口袋里把面具掏出来,扣在脸上,带子在后脑勺上绕了一圈。
然后他打开游戏机,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戴了张面具。你要是看见一个戴面具的,那就是我。”
过了十几秒,机器震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还是那只举着拳头的。
路明非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机器塞回口袋,从后门出去。
外面的天不错,太阳出来了一半,风也不大。
他坐地铁换了一趟车。车厢里人不少,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指头一直搭在那台游戏机上。
车门上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的脸。一层面具,底下露出半截下巴。
他看了一眼,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西新宿那一站下车,出站往北走三百米,马路对面那栋楼就立在那儿。
楼很高,一眼看不到顶。
玻璃幕墙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整片玻璃都亮着。
楼下的广场上有人推着行李箱走过去,有人举着手机打电话,门口的旋转门一直在转,转一圈出来两个人,再转一圈进去三个人。
虽然是晚上,但依旧人来人往。
路明非站在马路这一边,抬头看了一会儿。
他等到路口那盏灯变了色,跟着一群上班的人过了马路。
同一时间,这栋楼底下三十米深的地方,两条黑影正贴着管壁往前挪。
楚子航走在前面,手电压在掌心里,只漏出一道很窄的光,照着脚底下那一溜泥。恺撒跟在后面两米,一只手扶着管壁,一只手捂着鼻子。
水不深,刚刚没过脚踝,凉得钻骨头。头顶上隔一会儿轰隆一声过去,整条管子跟着抖。
一只老鼠贴着管壁游过去,从凯撒脚边擦过,他打了个寒颤。
“回去以后,”他过了一会儿说,“我要在那口浴桶里泡三天。”
楚子航没有理他,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还有多远。”
“到了。”
楚子航把手电往上抬了抬。
光柱落在头顶那层浓泥顶板上,板缝里往外渗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上面就是源氏重工。”他说。
恺撒站直了身子,帽子顶撞了一下顶板。
“两公里。”他说,“我数着走完了。”
“嗯。”
“我这辈子没走过这么长的下水道。”
“以后也不会了。”
楚子航把长刀从背上摘下来,抱在怀里,往前面那道竖井挪过去。
竖井有一人宽,井壁上钉着一排锈掉的铁梯,一直通到上头。光柱顺着铁梯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开了。
“上去就是里区。”楚子航说,“从现在开始,别说话。”
恺撒把枪从枪套里抽出来,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抓着那排铁梯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