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井上面是一条更老的管道。
它比刚才爬过的那条粗一倍。截面是半圆形的,中间走水,两边各留一条只够一个人贴墙走的窄道,砖缝里长着青苔,手电扫过去是一片暗绿色。
“一百年前的管子。”楚子航说,“我们走的这条路对了。”
两个人贴着窄道往里走。
顶上垂下来一些墨绿色的东西,细得像头发,一丝一丝地飘。有一缕扫在恺撒脸上,他抬手一抓,那东西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管道深处有个黑影在动,一米来长,贴着墙慢慢爬。
恺撒的手按到了枪上。
楚子航把手电转过去。那东西忽然加速,尾巴一甩,钻进那些墨绿色的丝里,走的时候叫了一声,像小狗。
“泥螈,一种蝾螈。”楚子航说,“它吃水生动物的卵,是放进来的清道夫。”
“下水道里还养这个。”
“每座城市的下水道都是一个生态圈。这里没有太阳,能活下来的东西就长得快。最要小心的是血虫那类小东西,它们会往人身上产卵。大的反倒没事,水蛇都是无毒的。”
恺撒下意识地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你是在下水道里长大的吗。”
“我上网搜的。”
“你看得懂日文?”
说完凯撒拍了一下自己脑袋,楚子航好像确实会日文。
“以前和路明非学过一些,简单沟通不是问题,但没办法做到他那么熟练。”楚子航说。
头顶轰隆一声过去,整条管子跟着抖。
前面亮起来了。光是从水面上反上来的,白花花的一片。
管道到这里宽得像条地下河,水面上立着四个巨轮,每个都有三米多高,桨叶是精钢的,正把水往上抽。
“水轮机。”楚子航说,“过了它,就是铁穹神殿。”
“怎么过。”
“等它停。”
“它什么时候停。”
“现在。”楚子航抬手一指,“最左边那个在减速。”
那个巨轮果然慢了下来,一片一片的桨叶从水里翻出来,带着水往下淌。几分钟以后,它停住了。
“跑。”
两个人贴着轮子侧面的钢梯爬上去,从函道里穿过去。函道只有一人高,两边全是刀刃一样的叶缘,头顶还在滴水。
楚子航跑在前面,脚底下没声。恺撒跟在后面,风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他一把按住。
从函道另一头滑下去,眼前一下子空了。
那地方大得不像话。几十米粗的管道从脚下一路通到看不见的深处,两侧墙上一层一层的清洁网慢慢转着,机械臂悬在半空,把沉在底下的东西铲起来,送到高处的槽子里去。
管壁上有检修用的走道和铁梯,一个人也没有。
“铁穹神殿。”楚子航说。
电焊声从前面传过来,一下,一下,在管道里荡开。
“岩流研究所的船坞。”恺撒把声音压得很低,“那边至少有二十个人。这地方有回音,从现在开始别出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两根棒棒糖,一根扔给楚子航。楚子航接住看了一眼,塞进兜里。
两个人贴着管壁往阴影里挪。
头顶的铁格栅上走过来一个人。他穿黑衣,外面罩一件透明雨衣,一只手按在腰里的枪上。那把枪是大口径的左轮,比警察配的家伙大一圈。
皮鞋从两个人头顶踏过去,一步一步走远。
“这不是库房。”楚子航说,“研究所不用养这么多带枪的人。”
“二十个,两个人。”恺撒说,“打不了。”
“嗯。”
“那就更得进去看看。”
水面忽然从中间分开。
一个雪茄一样的东西浮上来,六七米长,不到两米粗,尾巴后面拖着一道白线,直直地往船坞那边去。
“下水道里走货的。”楚子航说。
潜艇滑进船坞,起重机把它吊起来。机械臂从舱里提出一只金属罐,两米来长,像个加长的油桶。
“机械零件。”恺撒说。
“报关单上也是这么写的。”楚子航说。
警卫全围了过去。
船坞侧面那扇气密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拎着喷壶,一边走一边往金属罐上喷。他出来的时候,门没有关。
“看见没有。”
“看见了。”
“他忘了关门。”楚子航说,“走那边黄色的梯子上去就是那扇门。快,但别跑。”
两个人贴着管壁往旋梯挪。
挪到一半,水里响了一声。
一条四五米长的白鲨从底下浮上来,背上的水光发亮。它游得很慢,绕着船坞转了一圈。
警卫们喊起来,枪口全转了过去。
枪声在管道里炸开,回音一层压着一层。
楚子航趁着这个动静跨上最后两级梯子,一把推开那扇气密门。恺撒跟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门后面是一条低矮的长通道。
墙漆成铁锈红,顶上几盏白灯,灯罩里积着灰,光照下来发闷。通道里没有窗户,靠墙装着一排换气扇,转得很慢。墙上用白油漆写着几行字,两个人都看不懂。
“里区。”楚子航说。
两个人把枪拔出来,一前一后往里走。
走到底是一条横过来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架电梯。没有门禁,没有警卫,连一个探头都没有。
“这么松。”
“他们觉得没人进得来。”
电梯里一排按键,从地下三层一直排到五十几层,还有几个不写数字的:车库、设备层、夹层。
恺撒伸手就往最上面那个按。
楚子航按住了他的手腕。
“顶层。”
“对。”
“风景好的地方不做机房。”
恺撒想了想,把手指挪到了十四层。
“先炸辉夜姬。”他说,“上去再看。”
“嗯。”
他按了键,电梯往上走。
走到一半,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楚子航先反应过来,抬头去看楼层显示。数字正一层一层往上跳,眼看要过二十。
“有人叫梯。”他说。
恺撒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电梯停在二十一层。
门开了。
一个穿白衬衫和a字裙的女人低着头往里走,一脚踏进来,正撞在恺撒胸口上。
两个人都停住了。
她抬起头。
二十七八岁,或者三十,脸上妆画得很细,眼睛很冷。
恺撒在资料上见过这张脸。
樱井家的当家,樱井七海。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背着长刀的人。
“执行局的。”她说,“这个点上楼,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