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动手的是橘政宗。
老人的左轮枪喷出火舌的时候,恺撒已经侧身了。
子弹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壁画上,溅出一片两千年前的人鱼血碎屑。
恺撒的沙漠之鹰同时开火,但枪口对准的不是橘政宗。
是源稚生。
蜘蛛切出鞘。
刀光在杯蜡的火焰中撕开一道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切过子弹的弹道。金属被劈开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冰棱。
.50口径的子弹被从正中劈成两半,弹片嵌入源稚生身后的墙壁里。
恺撒的瞳孔缩了一下。
源稚生赤着脚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一步。
恺撒,你真的要打?
你觉得呢。
连续三发。
蜘蛛切划出三道极短的弧线,三声金属碎裂的脆响叠在一起。三颗子弹,全部劈开。
......
橘政宗的第二枪打向楚子航。
楚子航的身体向左偏了十五厘米。子弹从他右耳旁边飞过去。
他的右手从风衣内侧抽出一样东西。
长条形,裹着布。左手一扯,布条散落,露出一截漆黑的刀鞘。
村雨。
橘政宗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是一把名刀。
你随身带着刀来赴宴。
你随身带着枪来待客。
村雨出鞘。
老人没有再废话。左轮枪连续射击,六发子弹在三秒钟之内全部打出去。
咽喉,心脏,太阳穴。
楚子航没有躲,他往前走。
村雨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弧,六颗子弹全部被拨开。
弹头钻进墙壁和天花板里,发出六声闷响。
三步的距离。
老人把枪柄翻转过来握住枪管,左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刀。
......
恺撒更换弹匣的间隙不到两秒钟。
源稚生没有趁这两秒钟进攻。他站在原地,蜘蛛切垂在身侧,刀尖朝下。
恺撒举枪射击。这一次他边跑边打,沙漠之鹰的后坐力在移动射击中更难控制,但每一次开火前的瞬间,他的上半身都会短暂地稳住。
源稚生往前走。
赤脚踩在血泊里,步伐很慢,像在散步,但每一步的落点都恰好让恺撒的子弹打在他刚刚离开的位置。
他在恺撒的弹幕里散步。
路明非的事,源稚生忽然说,我想跟你说一下。
恺撒的手指在扳机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射击。
有什么好说的。你送我们去死,路明非替我们断后,然后他死了。
生还率的事,我骗了你们。源稚生拨开一发子弹,核动力舱的真实当量远大于我告诉你们的。
然后核动力舱出了故障,得有人穿齐柏林装具去海底手动输密码。恺撒的声音在发抖,你在上面坐着,让一个人人下去。
是他自己要下去的。源稚生说,他提前给你和楚子航用了药,让你们的伤好得慢一些。然后拿伤员不得下海作业这条规矩堵住了你们。
恺撒当然记得。
他记得路明非在舱里懒洋洋地抬手,像在课堂上举手一样说我去吧。
他让我收安全索。源稚生的声音很平,直接把你们拉上去,不要等他。我收了,因为不收的话,三个人都会死在下面。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替我们做这个选择。凯撒难得爆粗口。
源稚生没有回答。
壁画厅安静了两秒。另一边橘政宗的短刀和村雨交击的声音填满了这两秒的空隙。
然后源稚生开口了。
路明非没有死在核爆里。
恺撒愣住了。
他从海底活着上来了。核弹炸了,尸守死了大半,他从八千六百米的深海里杀了一路上来。
那他怎么死的。
源稚生沉默了。
那个沉默比对峙时的沉默还要长。蜘蛛切垂在他身侧,刀尖几乎要碰到血泊的表面。
他上来的时候已经重度龙化了。浑身是鳞,看起来像一只尸守。
他停顿了一下。
我的妹妹在海面上执行清扫任务,橘政宗给她的命令是看见不正常的东西灭一个是一个,当时她没有带耳机。
恺撒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听懂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离他两百米。源稚生说,我拿起话筒喊了,可频道是关着的,她没听见。
一座冰山落了下来,杀死了他。
壁画厅里安静得可以听见杯蜡的芯在燃烧。
他从核弹里活过来,恺撒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深到声带都在发颤。
一个人在海底输了密码,一个人引爆了核弹,一个人从八千六百米杀上来。他做完了所有的事。
然后你的妹妹把他杀了。
源稚生没有说话。
你他妈站在两百米外看着。
恺撒的吼声在壁画厅里炸开,杯蜡的火苗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他举枪射击。
不是精准射击,是泄愤。
沙漠之鹰在他手里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子弹毫无章法地扑向源稚生。
源稚生挥刀。蜘蛛切在他身前织出一面密网,子弹被劈开、被拨偏、被弹飞。
但他的脚没有动。
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挡住了所有子弹,却没有反击。
弹匣空了,而恺撒的手在发抖。
记录上怎么写的?恺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吓人,写的是上杉家主消灭了一只特殊死侍
源稚生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
他叫路明非,他十九岁。他替你们蛇岐八家在海底引爆了核弹,救了所有人的命,然后你们把他写成了一只死侍。
而你,恺撒盯着源稚生的眼睛,你站在须弥座上,让他们喊你英雄。
源稚生的刀垂了下去。
蜘蛛切的刀尖碰到了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你说得对。他说。
声音很轻。
记录是我默许的,英雄是他们叫的,那天我站在须弥座上,口袋里揣着他的一片鳞,听他们喊我英雄。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血泊。
那片鳞到现在还是凉的,我揣了很久,没捂热过。
......
楚子航和橘政宗的战斗没有对话,只有金属。
村雨和短刀交击的声音跟恺撒那边的枪声交替响起。
橘政宗的短刀刀法凌厉而古老,每一招直取要害。他七十多岁了,出刀的速度不亚于楚子航见过的任何年轻人。
楚子航用村雨格开了第十七次进攻。
短刀从下方撩上来,割开了风衣的第一层布料。
楚子航后退半步,村雨横挡,逼开第二击。
他换了握法。双手持刀,刀身微微下沉,刃口朝上。上杉流的守势。
橘政宗看出了这个姿势的含义。
你不打算杀我。
照片和壁画碎片是筹码,不是宣战书。
就在这时,恺撒那边的吼声炸了过来。
你他妈站在两百米外看着。
两个人同时偏头看了一眼。
恺撒在朝源稚生倾泻弹药,而源稚生只是站在原地,没有还手。
楚子航听见了源稚生的话,每一个字。
楚子航的手指在村雨的刀柄上收紧了一点。
表情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变化。
但橘政宗是活了七十多年的老狐狸,他从楚子航指节上微微泛白的颜色里读出了一些东西。
深海任务的决定是我做的。橘政宗忽然开口,稚生只是执行。
楚子航看着他。
那绘梨衣的命令呢。看见不正常的东西灭一个是一个。这句话也是你说的?
橘政宗没有回答。
楚子航把村雨从守势切回攻势。
刀身翻了一个角度,刃口朝下,两手握柄,重心下沉。
继续。楚子航说。
......
源稚生收刀之后,恺撒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枪口对着一个把蜘蛛切垂到地面的人。
源稚生站在血泊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杯蜡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
你可以开枪。源稚生说。
送他们下海是我的决定,收安全索是我下的命令,绘梨衣没带耳机是我没有检查,记录上写死侍是我默许的,你要开枪就开。
恺撒的枪口抖了一下。
他想扣扳机。
食指在扳机上压了又松,松了又压。
他想到了路明非说放心吧,我会带着胜利回来的,想到了齐柏林装具最后一枚卡扣咔嗒锁死的声音,想到了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想到了那个人从来没有回来。
枪口慢慢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恺撒从源稚生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双金色虹膜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水光,薄到眨一下眼就会消失。
但它确实在那里。
那是一个在须弥座上揣了一整夜鳞片没有捂热的人的眼睛。
这件事没完。恺撒说。
声音哑了。
源稚生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