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已经在这栋楼里转了二十分钟。
隐匿术把他的存在感压得很低,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在他身上滑过去,跟看见一团空气没什么区别。
但最要的问题是,他不认路。
源氏重工一共几十层,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贵宾,也就没有记楼层。
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是从另一个方向摸进来的。总之他现在站在一条走廊里,左边是一排办公室,右边也是一排办公室,前面是个拐角,拐过去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刚才已经拐过三个一模一样的拐角了。
每个拐角后面都是一排办公室。
门牌上写着各种课的名字,什么第七管理课、第十一联络课、文书整理课,他一个都看不懂,也分不清到底哪个在哪个上面。
他试过感知。
闭上眼,妖力往外一推,方圆几十米内的气息全涌进来。有强有弱,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在这一层上走来走去。
但路明非又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没见过绘梨衣。
感知这东西不是雷达,不是你输入一个名字就能自动匹配的。你得先见过那个人,记住那个人身上的气息,然后才能从一堆杂七杂八的信号里把她挑出来。
他见过源稚生。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在楼上某个地方,沉沉的,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一座火山。
他见过橘政宗。那个老头的气息又干又硬,像一截烧过的枯木。
他甚至能感觉到乌鸦和夜叉,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忙忙碌碌的。
但绘梨衣,他只在游戏机里跟她聊过天。
游戏机不传气息。
路明非站在走廊的拐角,背靠着墙,看着一个穿制服的文员抱着一摞文件从他面前走过去。
那人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路明非屏住呼吸,把隐匿术又收紧了一层。
那人皱了皱眉,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摇了摇头继续走了。
路明非慢慢吐了口气。
这栋楼里混血种不少,他的隐匿术不敢放太松。
但也不能一直在走廊里转圈。
他开始想办法。
第一个念头:找个人问路。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死了。他现在是透明人,开口说话的瞬间隐匿就破了,然后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出现在源氏重工的走廊里,下一秒大概就是全楼警报。
第二个念头:找指示牌。
他确实找了。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楼层图,密密麻麻的汉字混着片假名,但他仔细看了看,实在不知道绘梨衣会在哪。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快两分钟,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绘梨衣不会被安排在文书整理课。
这是唯一确定的信息。
第三个念头:一层一层找。
源氏重工几十层,一层层走,按他的脚程加上避人的时间,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但刺耳的警报响起催促着路明非,看来慢慢找这件事也是不现实的了。
他靠在墙上,把手插进口袋里。
指尖碰到那台游戏机。
他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上次的聊天记录。
我等你。
这三个字看着挺暖的,可惜没附带导航。
他又把游戏机塞回去。
......
就在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路明非贴紧墙壁。
来的是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装了个盒子。
年轻人在走廊里左看右看,像在找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停下来了。
就停在路明非面前。
年轻人又看了一遍单子,回头看了看走廊,确认了一下自己没走错,然后把牛皮纸袋往前一伸。
快递。
路明非愣住了。
这人看不见他,他的隐匿术一直开着。
但这个人把快递伸到了他面前,精确地伸到了他面前。
角度、距离、高度,全都刚刚好。
年轻人举着快递,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路明非盯着那个牛皮纸袋,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
然后他伸手接了过去。
快递从年轻人手里消失了。那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这件事天经地义。
他转了个身,原路走回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路明非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袋子上什么都没写。没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
他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部手机。
诺基亚。
老款,直板,塑料壳,屏幕比他的拇指宽不了多少,背面的漆掉了一小块。
就是那种你在二手店的柜台最底层才能翻出来的东西。
路明非拿着这台诺基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是开着的,屏幕亮着。
屏幕上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箭头。
绿色的,小小的,指向右边。
箭头下面有一行字,字很小,挤在屏幕底部。
距离目标:287米。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路鸣泽。
除了那个小鬼,没有第二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在源氏重工的内部,绕过所有的安保系统和辉夜姬的监控网,精准地找到一个隐身的人,然后指挥一个快递员把一台诺基亚送到他手里。
而且是诺基亚。
一台连上网都费劲的诺基亚。
路明非嘴角抽了一下。
他能想到原因。这栋楼里到处都是辉夜姬的触手,任何联网的电子设备都在她的监控范围内。
智能手机一开机,ip地址、gps信号、基站信息全都会被抓取。
但诺基亚不联网。
这台老古董连蓝牙都没有,更别说wifi。
屏幕上那个箭头不是任何地图软件画出来的,那是别的东西,一种不走电磁信号的东西。
辉夜姬扫描整栋楼的电子设备,这台诺基亚在她眼里大概和一块砖头没什么区别。
路明非把手机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那块掉漆的塑料壳。
......
他又把手机翻回来,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箭头。
箭头在微微地动,跟着他手腕的角度转。
他试着往右转了一下身体。
箭头跟着转,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下面那行字变了。
距离目标:286米。
他往右迈了一步。
285米。
路明非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嘴角的抽动慢慢变成了一个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表情。
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
还有一点点的,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小子什么时候准备的。
没有人回答。
路鸣泽不在。或者说,路鸣泽一直都在,只是这会儿选择不出声。
那个小鬼从来都是这样。该出手的时候绝不含糊,出完手就消失,连句不用谢的机会都不给你。
路明非把诺基亚攥在手心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安安静静指着方向的绿色箭头。
靠谱。
真他妈靠谱。
他站直了身子,沿着箭头指的方向迈步。
284米。
走廊很长,灯光从头顶的日光灯管里洒下来,白得有点刺眼。有人迎面走过来,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他低着头走路,手机藏在掌心里,只露出半截屏幕。
拐过一个角,下了一截楼梯。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有一段是暗的。他在暗处站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
241米。
方向没变,还是往下。
他继续走。
经过一扇紧闭的防火门,门上有个小窗,透过去能看见另一条走廊,比刚才那条窄,墙上没有门牌,只有每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198米。
走廊的尽头又是一截楼梯,往下。楼梯很陡,铁质的扶手上有一层薄灰。
看来绘梨衣住的地方不在办公区。
他一边走一边想,源氏重工二十层以上才是蛇岐八家自用的地方,但他现在是在往下走。
地下?还是楼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结构?
算了,不想了。
跟着箭头走就行。
152米。
103米。
67米。
走廊变了。
墙壁从办公楼那种白灰色变成了暖色的木板,地板也从瓷砖变成了木地板,脚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不同了。不再是中央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带着塑料味的风,而是一种很淡的木头香气,混着什么花的味道。
路明非放慢了脚步。
他把隐匿术收到最紧,妖力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12米。
7米。
3米。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门上没有门牌,只挂着一个小小的风铃,风铃没有响,因为这里没有风。
路明非站在门前,把诺基亚收进口袋。
他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