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特林重机枪开火的时候,枪口喷出的焰柱接近一米长,像一支倒挂的火炬往下灌。
枪声的烈度远超人类耳朵的承受极限,要不是戴着隔音耳机和护目镜,恺撒的耳膜和视网膜都得报废。
楚子航的司登冲锋枪、源稚生的汤姆森和橘政宗的大口径左轮紧跟着加入了火力网。四个人站在电梯井中段的钢梁上,装枪械的帆布提袋就挂在头顶伸手可及的位置,里面塞满了备用弹匣和替换枪支。
金属弹头组成的风暴狠狠砸进了下方的死侍群。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纷纷中弹,但除了被恺撒第一轮齐射打碎头颅的那只,其余的全都还在动。
蛇化后的躯体硬得离谱,子弹打在鳞片上溅出火星,偶尔有几颗能钻进皮肉里,也被骨骼卡住了。
电梯井深处传来尖细的哭嚎,几十张巨口同时朝上方张到了极限。
恺撒知道那其实是怒吼。
死侍和尸守不一样。尸守在炮制过程中感知神经就被杀死了,四肢断裂对它们来说和剪头发差不多。
但死侍还保留着部分痛觉。
痛不会让它们退缩,只会激出更凶的兽性。
他死死按住加特林的握把,六根枪管疯转着往下倾泻弹幕。这东西曾经是改变战争格局的武器,改良后的极限射速能达到每分钟一万发。
恺撒没有持续开火,而是采用间歇性连射来控制枪管温度。
但加上另外三个人的火力之后,四道弹道交织成的弹幕已经密到子弹在半空中互相撞击。
橘政宗蹲在钢梁的另一端,左轮枪的枪口稳稳地压向下方,每一发都瞄准死侍的头部。
七十多岁的人了,手腕一点不抖,射击的间隔精确得像节拍器。
六发打完,退壳,装弹,再打六发。
他没有年轻人那种火力倾泻的蛮劲,但每一颗子弹的落点都在死侍最脆弱的关节处。
死侍的脑子里显然还残留着野兽的狡猾。
它们很快就摸清了弹幕的扫射节奏,学会了缩到钢梁背面躲避,趁火力扫过的间隙往上攀爬。
......
有效杀伤不够!我们只是在拖延!
恺撒趁更换弹箱的空隙冲其他三个人吼了一嗓子——也只有这几秒钟才能说话,加特林一开口,就算有人在他耳边擂鼓都听不见。
源稚生把打空的汤姆森随手丢下钢梁,从头顶的提袋里抽出一把m3冲锋枪,拉栓继续扫射。
他明白恺撒的意思。
弹雨确实压住了死侍群的上攀速度,但到目前为止被打死的不超过十只。
而在这段时间里,死侍群已经往上爬了八九层楼。
按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它们就能爬到这一层,到那时候弹药再充足也没用了。
源稚生原本的盘算是枪声会引来援兵。
这栋楼里有上百名执行局干部,全是a级混血种,只要他们赶到,借助地势和火力,完全有机会把死侍群消灭在电梯井里。
但是没有人来。
整栋大厦安静得像一具空壳,除了他们四个之外,好像所有人都蒸发了。
源稚生的手机在之前的搏斗中摔碎了,和外界的联络彻底断了。
橘政宗试过用辉夜姬的内部通讯下达调兵指令,但系统只回了一句通讯模块已被物理切断——有人在封锁之前就动了手脚。
此刻他们能信的只有手里的枪。
楚子航也换上了新的司登冲锋枪。提袋里散落的零散子弹根本派不上用场,他们没有时间停下来往弹匣里一颗一颗地压。
恺撒更换弹箱的那几秒钟里,楚子航必须双手各持一把冲锋枪同时射击,橘政宗的左轮也加快了射速,不能让死侍趁间隙往上窜。
冲锋枪的枪管不比加特林粗壮,在这种射速下已经微微泛红,过热带来的卡壳越来越频繁。
加特林重新吼叫起来。
恺撒换好了弹箱,弹幕重新铺下去,暂时把局面稳住了。
源稚生趁着换弹匣的几秒钟扫了一圈四周。
他在想能不能把电梯井里的钢架结构整个摧毁,让死侍群连同断裂的钢材一起从高空坠落,那种冲击应该能造成致命伤害。
但这些承载高速电梯的钢架,连君焰都烧不动。
他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弹匣刚换好,一股浓烈的腥气忽然从上方灌了下来。
闪开!
源稚生暴吼。
但全神贯注在射击上的恺撒根本不可能听见。加特林的轰鸣淹没了一切声音,在这种噪音环境里,恺撒连镰鼬都用不了。
橘政宗离得最近。他反应极快,左轮朝上方连开两枪,枪声在加特林的咆哮里几乎听不见,但子弹精准地打进了那只从头顶扑下来的死侍的肩关节,让它的攻击偏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救了源稚生。
源稚生松手让冲锋枪坠落,双手握住蜘蛛切拔刀出鞘,对空挥斩。
卷刃流和逆卷刃流的起手式几乎同时打出,十字形的刀光在空气中停滞了一瞬。
黑色的血从高处泼洒下来,溅在源稚生的铠甲上。
它从别的电梯井绕上去的。
在他们全力压制正下方的死侍群时,这只死侍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他们的正上方,等着动手。
它离源稚生最近的时候只有一米,像隔着一张餐桌共进晚餐。
受伤的死侍眼看就要坠入井底,但它凌空拧转身体,钢铁般坚硬的长尾横扫向恺撒。
恺撒后仰闪避。
长尾没扫到人,扫中了加特林重机枪的枪架。死侍用尾巴死死缠住枪架,连枪带兽一起翻下钢梁,坠入电梯井的黑暗中。
紧接着更多的黑影从高处接连坠落。
埋伏在上方的死侍远不止一只。
......
源稚生沿着钢梁横移,蜘蛛切在手中不停挥斩,逼退每一只试图在钢架上找到落脚点的死侍。
恺撒拔出两把沙漠之鹰,汞核心弹一颗颗地送进死侍的身体里——这种专门针对龙类研发的子弹效果立竿见影,中枪的死侍无一例外在哭嚎声中失去抓力,坠入深处。
橘政宗退到钢梁靠墙的一侧,背抵着混凝土井壁,左轮枪平端在胸前。
他没有浪费子弹去打那些在远处攀爬的死侍,只盯着离他们最近的几只,每一枪都等它们爬到五米之内才开火,打眼睛或者打嘴。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几十层高的钢梁上,脚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的手稳得像是长在了枪柄上。
钢梁的上下左右全被占据了,黑色和红色的血在横梁之间飞溅。
黑色的是死侍的。红色的是源稚生的。
刚才那只从头顶偷袭的死侍几乎切下了他的整块肩胛。
弗里嘉子弹的效力还残留在他体内,他现在很虚弱,骨骼和肌体都没法强化,搏斗的能力跟他和恺撒楚子航交手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楚子航从腰间拔出乌兹扫射,想先清掉恺撒和源稚生身边的威胁。
但他往下看了一眼。
寒意从脊椎底部直冲天灵盖。
没有弹幕压制的这几十秒里,下方的死侍群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往上涌,最快的一只离他们已经不到二十米。
哭嚎声汇成奇异的声浪,在电梯井里来回翻搅。
这一波必须挡住。
挡不住就全完了。
楚子航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提袋。
上千发子弹倾泻而下,像一场黄铜色的暴雨。
跟着子弹一起落下去的,还有一块塞了电子引信的c4塑胶炸药。他身边还有另一个提袋,里面全是同样的东西。
捂耳朵。橘政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源稚生听见了。
炸药坠落了二十米之后引爆。
气浪和火光被电梯井的四壁限制住,只能向上或者向下传播。他们看见了火红色的云霞从深井中翻涌而起的景象,像是一朵从地底绽开的花。
烈火中上千发子弹同时殉爆,弹头在电梯井的钢铁与混凝土之间高速弹射。
蛇形的黑影被弹雨和火焰一起吞没了。
横飞的弹头差点打中恺撒和源稚生。橘政宗缩在井壁的凹陷处,一颗弹头从他耳边擦过去,在混凝土上炸出一个白点。
但恺撒居然大吼了一声。
楚子航的这招是拿误伤同伴做赌注的,但被子弹打死比被死侍群撕碎好。恺撒双手沙漠之鹰齐发,一只死侍正张着嘴嘶叫,离得近到恺撒几乎能数清它的牙齿。
枪口的火焰和最后一颗汞核心弹一起灌进了它的口腔,汞元素摧毁了它的脑部。
这只死侍拖着凄厉的哭声坠入了黑暗。
另一边,源稚生的蜘蛛切贯穿了一只死侍的心脏。
......
黑血粘在四个人身上,缓缓往下淌。
谁都没说话。
他们占尽了武器和地势的优势,但真正杀掉的死侍大概不超过十五只。
这些东西比泰坦巨蟒还难对付。爆炸也没能要了它们的命——坠落了几层楼之后,那些浑身焦黑的死侍用长尾缠住钢架,带着满身血迹继续往上爬。
而他们最重要的武器已经没了。
加特林重机枪躺在几十层楼下面的井底,跟一只死侍的尸体缠在一起。
钢梁上的阵地守不住了。
四个人跳回楼层里。
恺撒和源稚生合力推来一座沉重的铁轮神龛堵住电梯门口,楚子航冲进武器库把冲锋枪和弹匣一股脑抱出来分给他们。
橘政宗拽过一尊铜炉抵在神龛后面,又把散落在地上的铁质肩辇横塞进门框里——他对这栋楼的结构比谁都熟,知道哪些东西够沉够结实。
但谁都清楚这只是在拖延。
神龛再沉也没用。
死侍的躯体远比人类有力,人搬得动的东西它们也搬得动。
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顶开神龛冲进壁画厅开饭,源稚生是主菜,恺撒和楚子航是配菜,橘政宗和地下的那些尸体算零食。
就算死侍不冲进来,他们也是死路一条。
壁画厅里的火还在猛烈地烧。虽然厅内的易燃物不多,火迟早会灭,但燃烧会耗尽空气里的氧气。
在那之前,他们会先被闷死。
四个人靠在神龛上大口喘气。
恺撒和楚子航以最快的速度往弹匣里压子弹,橘政宗的左轮转轮打开着,手指头一颗一颗地往里塞弹,动作比年轻人慢,但一颗都没掉。
源稚生却盯着大厅深处的火焰出了神。
尸守标本被烧到最后,露出了暗金色的骨架,灿灿发亮,像铜器。
你们还剩多少c4?源稚生忽然开口。
十五磅。楚子航说,但爆炸伤不了它们,c4做不到的事情,君焰也做不到。
冲击波伤不了,但火可以。
源稚生指了指那些烧得通亮的尸守骨架。
人鱼油极易燃,它们自己的身体就是最好的燃料。
楚子航愣了一下。可刚才爆炸的时候,它们并没有烧起来。
因为它们是活的,尸守是死的。源稚生说,声音很快。
尸守已经脱水了,但死侍体内还有大量水分,它们必须在火场里待足够长的时间才会燃起来。壁画厅是全封闭的空间,这里就是最好的火场。
闷烧。恺撒咧了一下嘴,想法不错,但它们又不傻。能从电梯门冲进来,就能从电梯门逃出去。
源稚生抬手指向电梯门的上方。
这种门上方一定有一根承重钢筋在支撑,在那里装一块c4,威力足够炸断钢筋,上方的墙体会坍塌下来把出口封死。它们无路可逃。
结构图我记得。橘政宗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那根钢筋在门框上沿二十公分处,承重墙厚四十公分。五磅c4足够。
楚子航算了算。用延迟引信,二十秒后起爆。时间够我们跳进电梯井躲到爆炸范围外面去。
那就得先把死侍群引到大厅深处,恺撒说,越集中越好,烧起来才够狠。
诱饵我来。源稚生说。
他的语气和说今晚吃什么没什么区别。
橘政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冲上天台的时候,脚下的作业电梯停了。
不是他按了什么,是电梯自己停的,像完成了某种使命。
天台上风很大。
雨斜着砸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四周密布着管线和水箱,灰扑扑的,没有一个人影。
路明非松开绘梨衣的手,冲到最近的一扇铁门前,一脚踹上去。
铁门纹丝不动。
他又踹了一脚,这一次用了点力,门直接被踹开了。
路明非站在天台的边缘,雨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脚下是几百米的高空。
玻璃幕墙在雨里反射着城市的灯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底。风从楼体的棱角处挤过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绘梨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巫女服的袖子被雨打湿了,贴在手臂上。
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安安静静地站着,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淡蓝色的本子。
雨水落在封面上,洇开了一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