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岐八家本家的大殿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几位家主分坐两侧,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头顶的几盏灯笼投下昏黄的光,在榻榻米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门窗紧闭,连外面的风声都听不到,只剩灯笼里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但没有人在意这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大殿最深处的主位。
源稚生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背靠屏风,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下午茶。
一条腿微微曲起,手肘搁在膝盖上,半垂着眼,神情淡淡的。
但那个位置不是随便谁都能坐的。
那是蛇岐八家大家长的位置。历代只有在任的大家长才有资格落座,哪怕是各家家主,走过那道屏风时也要低头行礼。
而现在,源稚生就这么坐在上面,像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一样。
几位家主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皱着眉,有人嘴唇紧抿,有人的目光在源稚生和旁边那个人之间来回移动。
但没有人开口质疑。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橘政宗跪坐在主位右侧靠后的位置。
不是平时那副慈祥老人的模样了。
没有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口袋里那根永远不点燃的烟斗,也没有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他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没有任何纹饰,布料粗糙,袖口和领口用麻绳束着。
那是蛇岐八家的传统,属于罪人的衣服。
上一次有人穿这身衣服坐在这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跪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殿内安静了很久。
源稚生才开口。
昨晚的袭击,已经确认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是猛鬼众干的。
几位家主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猛鬼众的名字对他们来说并不陌生,昨晚之后多少都有了猜测。
源稚生停顿了一下。
他们的目标是本家祖传的壁画。
有人微微皱眉,但没有人出声。
壁画的事虽然重要,但显然不是今天把所有人召集到这里的原因。
源稚生抬了一下眼皮。
但这不是重点。
大殿里的空气又紧了一分。
重点是——源稚生的目光从几位家主的脸上慢慢扫过去,语气依旧平淡,猛鬼众制造的爆炸,炸毁了藏在地下的水箱。
他顿了一下。
圈养死侍的水箱。
这六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里。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侍被释放出来,源稚生的声音没有起伏,在爆炸后的混乱中四处袭击,造成了大量人员伤亡。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具体数字还在统计。但初步的报告……不少。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了。
大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位家主猛地转过头,看向橘政宗。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穿着素白衣服、跪坐在角落里的老人身上。
圈养死侍。
在蛇岐八家源氏重工的地下。
源氏重工是蛇岐八家最为核心的建筑,可以说他的战略价值甚至还要大于本家。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不是随便什么人有这个权限,也不是随便什么人有这个胆量。
橘政宗一直低着头。
从始至终,他没有抬起过一次眼睛。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根一根的针。
但他一动不动,跪得像一尊石像。
膝盖下的榻榻米被压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不知道已经跪了多久。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放在腿上的拳头。
然后橘政宗深吸了一口气。
很深的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粗糙的白色衣服跟着皱了一下。
他抬起头。
七十多年风雨磨出来的那张脸上,看不到慈祥,也看不到算计。
眼窝深陷,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神很平静。
一种什么都放下了的平静。
我有罪。
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清楚楚。
没有辩解,没有铺垫,没有任何试图为自己开脱的措辞。
他又低下头,缓缓俯身,额头触到了手背上。
我愿意自尽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