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看着跪在地上的橘政宗,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没有人敢出声。
我愿意自尽四个字还悬在空气中,像一把刀,等着落下来。
几位家主屏着呼吸,目光在源稚生和橘政宗之间来回移动。每个人都在等,等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开口。
源稚生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十年的交情。
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橘政宗就在蛇岐八家了。
那些年的记忆太长太杂,不是几秒钟的沉默能理清楚的。
但有些事不是交情能抵消的。
源稚生站起来。
和服的衣摆拖过榻榻米,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大殿里安静得连这点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走到橘政宗面前,从屏风旁的刀架上取下一柄短刀。
刀鞘是黑色的漆面,刀柄缠着白色的丝绳,很朴素,但钢口极好。
刀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像蛇吐信。
灯笼的光映在刀面上,晃了一下。
橘政宗没有动。
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摊开放在膝盖前面的榻榻米上。
花白的头发垂下来,露出后颈上干瘦的皮肤。
等着那一刀。
他以为这一刀会落在脖子上。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
源稚生在他面前站了几秒。
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看不清楚什么表情。
然后他蹲下来,左手按住橘政宗摊开的右手,将老人的小指单独按在榻榻米上。
刀落下来。
很快,很干脆。
橘政宗的身体猛地一震,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唇咬得发白,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额角有青筋跳了一下。
鲜血从断指的截面涌出来,在淡黄色的榻榻米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断指。
在蛇岐八家的规矩里,这是仅次于切腹的惩戒。
留你一条命,但这根手指是你欠下的债。
源稚生直起身,把短刀放回刀架上。
他的手很稳,刀刃上沾着血,入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自始至终,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几位家主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切腹。
有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橘政宗用完好的左手扯下身上白色衣服的袖子,缠在右手的伤口上,一圈一圈地裹紧。
粗糙的布料立刻被血浸透了一块,他面不改色地打了个结,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刚断了手指的人。
断掉的小指留在榻榻米上,没有人去动它。
源稚生已经转过身,走回了主位。
他坐下来,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一条腿微曲,手肘搁在膝盖上,半垂着眼。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家主们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完全缓过来,有人正在擦额头上的汗。
绘梨衣失踪了。
大殿里炸开了。
什么?
不止一个人同时开了口。
有人直接从坐垫上站了起来,有人的手猛地拍在了榻榻米上,有人打翻了面前的茶杯,热茶洒在榻榻米上都没顾得上。
方才断指时还能保持镇定的家主们,此刻全部失态了。
绘梨衣。
蛇岐八家的最终兵器。
高危言灵审判的持有者。
仅需要数个小时,就能将整个东京化为焦土的存在。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
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写在蛇岐八家绝密档案里的数据。
一个人形兵器。
而现在,她失踪了。
怎么可能?一个家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一直在本家的监护下——
有人屏蔽了辉夜姬的感知。
源稚生打断了他。
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但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那一刀还重。
辉夜姬——蛇岐八家的ai监控系统,覆盖源氏重工内部所有的电子设备,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传感器,每一扇门的开合记录。
理论上不存在死角。
有人能屏蔽辉夜姬。
有人能在辉夜姬的眼皮底下,把蛇岐八家最重要的棋子带走。
而蛇岐八家对此一无所知。
源稚生的目光低了下去,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
大殿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连那几盏灯笼的火苗似乎都不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