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使馆回来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陈凡推门进屋,在玄关换了鞋。
王姐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上去休息一下,等老孙把餐送来了我喊你。”
陈凡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走进卧室,没有开灯。
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那封信的事想了几遍,觉得够了。
已经递出去了,自己就不想了。
………………
门德斯的电话来了。
陈凡接起来,靠在椅背上。
门德斯的声音先传过来:“陈,你还好吧?发布会我看了。”
“嗯。”
门德斯那边安静了一瞬:“曼联那场球你踢得太棒了,全世界都在为你欢呼。”
陈凡没接话。
门德斯又开口:“有些话本来不该我讲,但我还是想劝劝你。如果实在参加不了世界杯,那就算了。就算不参加,你也是公认最厉害的b2b了。”
陈凡握着手机:“门德斯,我没事。想通了——尽了最大力量,该做的都做了。还不成也没办法。你不用担心。”
门德斯那边语气松下来:“行,那我放心了。”
他换了话题:“有几家代言找你,价格很高。有一两家跟现有的冲突了,我帮你推了。”
陈凡说:“你定就行。信你。”
门德斯沉默了几秒:“放心,这块交给我。”
“行,早点休息,下面还有一场。”
“嗯。”
电话断了。
王姐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陈凡,可以下来吃了。”
陈凡应了一声,站起来下了楼。
餐盒摆好了。
烤三文鱼、藜麦沙拉、清炒芦笋,旁边一碗蔬菜汤。
陈凡坐下来,拿起叉子慢慢吃着。
吃了几口,端起水杯喝了一点,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上了楼。
走到卧室门口,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克里斯。
接起来。
c罗的声音冲过来了:“哥!你那个比赛我看了!太厉害了!我们整个球队都在看,全都在喊你的名字!”
陈凡愣了一下:“你们全队一起看的?”
“对!”c罗的声音还在往上拔,“训练完大家都没走,围着电视机看的。你那个倒挂金钩出来的时候,好几个人直接站起来了!脚后跟传球跟装了雷达一样!”
陈凡靠在椅背上,听他说完。
“平时基本功要练好,球感要练出来。基础扎实了,场上身体自然会有反应。”
c罗安静下仔细在听。
“你们都以为我没看到身后的人。其实在他冲上来之前,我已经把他的跑动路线算好了。脚后跟传球是平时练出来的球感。球感到了,场上自然有灵光一现的时候。不是脑子临时想的,是身体帮你做的决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c罗的声音响起来:“哥,我记住了。我一定会拼命去练。”
陈凡愣了一瞬。
“练归练,别练伤。基础不能落下。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前锋。”
c罗笑了一声:“哥,你刚才是不是怕我把自己练废了?”
陈凡被戳穿了:“反正别让我在新闻上看到你受伤的消息。”
c罗笑了一声:“知道了。哥,我先不聊了,继续加练去了。”
“行,去吧。有事打电话。”
电话挂了。
陈凡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靠回椅背。
闭了一下眼睛,没有睡着。
………………
大洋彼岸,纽约的星期六中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刘一菲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靠枕。
电视开着,espn正在直播切尔西的赛后发布会。
前面几个问题都是在逗乐子。
陈凡一句接一句,台下笑成一片。
刘晓莉端着水杯坐在旁边,眼底带了笑意。
继父靠在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小子,嘴皮子是真利索。”
刘一菲脸上带着笑。
最后一个问题,德国记者举起了手。
陈凡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口:“我是龙国人。这辈子,要么代表龙国踢世界杯,要么就不踢。生是龙国人,死是龙国鬼。此生不悔入华夏,来世还做龙国人。”
客厅安静了。
刘一菲抱着靠枕的指节收紧了些。
看过他很多采访,但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画面里陈凡站起来,朝台下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快门声追着他响了一阵,他没有停步。
镜头跟着他,直到他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演播室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继父靠在沙发里,先开了口:“这孩子,有种。”
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当着全世界说这种话,真的很有种。”
刘晓莉看着已经切走的画面,过了一会儿才接话:“他是真的一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刘一菲没有接话,她靠在刘晓莉肩膀上,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已经切走的画面。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凡站起来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总觉得那层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她能感觉到。
然后想起来——自己是美国籍的。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脚突然踩空了台阶。心跳快了一拍,呼吸也停了一下。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想起这个,但她确实想起来了。
想起陈凡说“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时的样子。又想起他帮她戴那条蓝色腕带时的样子——蹲在她面前,低着头,动作很轻。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他还会不会那样对她。
想问他,又不敢。
一直到晚上,都没能放下。
隔天早上,纽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刘一菲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和一份三明治,好一会儿都没动。
刘晓莉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
吃完早饭,刘一菲走进练功房,换了练功服。
站在把杆前面,抬起腿架在上面,身体往前压了两下就停住了。
换了一条腿,又压了两下,又停住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问题——陈凡哥哥当着全世界说“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那她算什么?她是美国籍的,他会因为这个嫌弃她吗?
刘晓莉推门进来,端了两杯水,把一杯放在窗台上:“怎么了?从早上起来就闷闷不乐的。”
刘一菲低着头,手指搭在把杆上,抠了一下木头的边缘:“妈妈……有个事我想问你。”
刘晓莉在她旁边坐下来:“说吧。”
刘一菲放下腿,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陈凡哥哥那么爱自己的国家。我是美国籍的,他会不会……嫌弃我?”
刘晓莉听完,伸手把她额前那缕头发别到耳后:“你与其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自己打电话去问他。你算算时间,伦敦那边现在是下午。你等他那边晚上七八点,训练完了,休息了,再打个电话过去。自己问他怎么想,比在这里瞎猜有用。”
刘一菲抬起头:“那……那我试试?”
…………………
伦敦晚上七点半,陈凡靠在椅背上,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豆芽菜。
接起来。
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和紧张:“……陈凡哥哥。”
陈凡听出她声音里的犹豫:“怎么了,茜茜?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像在酝酿什么。
“怎么啦?刚分开没多久,就想瞒着我什么事了?”
刘一菲在那边脱口而出:“没有没有!”
然后又停住了:“陈凡哥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陈凡没有催她:“你问。”
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传过来:“你是那么爱自己国家的人……那像我这样……我是美国籍的,你会不会……嫌弃我?”
陈凡沉默了几秒:“茜茜,你听我说。那年你才十岁,这件事不是你选的。你跟着妈妈到了陌生的国家,你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妈妈带你出来,不是为了什么利益,也不是想背叛自己的国家——她是为了让你更好的活下去,接受更好的教育。如果没有那层身份,你们在美国寸步难行,连学都上不了,连看病都成问题。
她带着你在美国站稳脚跟,是为了保护你。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妈妈的错。你们只是做了一件在当时唯一能做的事。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想办法,把国籍换回来,好不好?”
最后那三个字他放得很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刘一菲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好啊,陈凡哥哥,我们一起加油。”
陈凡靠在椅背上:“行了,别想太多了。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健健康康长大。”
停了一下:“还记得哥哥在水族馆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吗?你可是我心里唯一那一只可爱的小企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温温柔柔的小奶音:“……记得。”
陈凡说:“那就行了。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刘一菲应了一声:“好,那陈凡哥哥再见,不打扰你休息了。”
电话挂了。
陈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