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护国寺街那家豆汁儿摊出来,陈凡没有急着上车。
他看了一眼路边那些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又看了看贝克汉姆和维多利亚脸上的意犹未尽,侧过头对糖糖说了一句:“糖糖,你带路吧。”
糖糖立刻来了精神,松开陈凡的衣角,走到最前面,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贝克汉姆点点头,维多利亚也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像是准备好认真看看周围的样子。
何炯走在旁边,陈凡跟在糖糖后面,几个人沿着胡同慢悠悠地往前走。
糖糖路过一座四合院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转过身来指了指门框上方那块已经褪了色的门匾,学着大人的语气说:“这种院子叫四合院——四面房子围着一个院子,中间种棵树,养缸金鱼,一家老小住在里面。”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奶奶以前跟我讲过。”
陈凡在旁边笑了一下,何炯也笑着看了糖糖一眼。
贝克汉姆顺着糖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木门,门上的铜环已经被磨得发亮。他问了一句:“现在还有人住这种房子吗?”
陈凡在后面接了一句:“有。有些是几代传下来的老住户。”糖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陈凡说得对。
维多利亚走慢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两只石鼓形的门墩,上面刻着卷草纹和云纹,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圆润了。
她用手背碰了一下,仰头问:“这上面刻的图案也有讲究吗?”
陈凡弯下腰看了看,又直起身来:“这是门墩,普通人家的方形的,官宦人家的圆形的,上面刻什么也有说法。这家的圆的,以前应该住过当官的人。”
维多利亚听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把那些纹路记住。
何炯走在旁边接了一句:“北京胡同里的故事,从门口开始就能讲大半天。”糖糖听了连连点头,像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句派上了用场。
几个人穿过几条窄胡同,路过一家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大爷,陈凡侧过头说:“北京胡同里白天都这样——大爷搬个马扎坐门口,泡杯茶,跟街坊聊两句,一坐就是一下午。”
贝克汉姆听到这里乐了一声:“跟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有点像。”
陈凡跟在他旁边接了一句:“那你下次在曼彻斯特街头看到有人端咖啡坐门口,就想想北京胡同里端着茶杯坐门口的大爷,也算是一种异父异母的亲戚了。”
贝克汉姆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维多利亚也跟着乐了。
又拐了一个弯,胡同前面豁然开朗,街口露出一块写着“老北京炸酱面”的旧招牌。
糖糖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后面喊了一声:“到了!这家的炸酱面是本地人吃的,不是做游客生意的!”
贝克汉姆朝招牌看了一眼。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整条胡同照得透亮。刚出炉的炸酱面香气从店里飘出来,几个人顺着那股味儿,跟着糖糖往门口走去。
几个人跟着糖糖走进那家“老北京炸酱面”的小店。店面不大,摆着六七张方桌,墙上挂着一幅老北京胡同的黑白照片,角落里一台旧电扇嗡嗡转着,把厨房里飘出来的酱香搅得满屋都是。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围着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围裙,看见他们进来,伸手朝靠里的位置指了指:“坐那边吧,宽绰些。”
几个人落了座,陈凡拿起菜单,没看,直接推到糖糖面前,笑着说:“糖糖,你来点。给贝克汉姆叔叔、维多利亚阿姨还有何炯叔叔推荐一下,这里什么好吃,你说了算。”
糖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菜单,又抬头看了看桌上几双等着她的眼睛,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她翻了几页菜单,像模像样地点着头,然后合上菜单,朝大姐喊了一声:“阿姨,五碗炸酱面,三小两大,外加一头蒜、两碟萝卜丝,再来一碗面汤!”
大姐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碰撞的声响很快从灶台那边传出来。
贝克汉姆坐在对面,笑着看了糖糖一眼,又看了陈凡一眼,用英语问了一句:“她说什么?”
陈凡靠在椅背上,把糖糖的话翻译了一遍:“五碗炸酱面,三小两大,还要一头蒜和两碟萝卜丝,外加一碗面汤。”他顿了顿,“面汤是免费的,吃完面喝一碗,讲究个原汤化原食。”
贝克汉姆听完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糖糖:“她比你熟练。”
陈凡朝糖糖那边努了一下嘴:“今天她才是导游,我就是跟着混饭吃的。”
糖糖虽然听不懂英语,但看到贝克汉姆点头的样子,猜出来是在夸她,两条腿在长凳上晃了晃,有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比贝克汉姆预期的要大一圈。
面条是黄澄澄的手擀面,码在碗底,上面浇着一层深褐色的炸酱,酱里裹着肥瘦相间的肉丁,边上码着黄瓜丝、豆芽、萝卜丝和青豆,每一种都码得整整齐齐。
陈凡把面前的碗转了个方向,将码好的菜码和炸酱一齐拨进面里,又夹起一筷子面条,示意贝克汉姆:“得拌开了吃。”
贝克汉姆学着陈凡的样子,把面碗端起来,筷子伸进去搅了几圈,炸酱和菜码渐渐裹住面条,酱香随着热气往上升,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他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停住了。
维多利亚在旁边也吃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夹了第二筷子。
陈凡自己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往椅背上一靠,看着贝克汉姆:“大卫,你觉得这个跟你们那边的意大利面比起来,怎么样?”
贝克汉姆又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意大利面的酱是浇在面上的,吃的是酱裹住面的口感。你们这个不一样——酱是拌进去的,面吸了酱的味道。”
又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意大利面吃的是嚼劲,你们这个面——松、软、弹,层次都不一样。”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完点了点头,“而且比我想象的好吃很多。”
维多利亚也在旁边点头:“这个面确实好吃,比我们那边外面做的那些意大利面好吃太多了。”
陈凡听了,笑着应了一声:“那说明这家店确实有它的本事,能得到你们的认可,我就放心了。”
又夹了一筷子面,嚼完之后补了一句:“不过炸酱面在北京配蒜吃才算完整,你试试。”
说完,从桌上那碟蒜里拿了一瓣,剥开,咬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把碟子往贝克汉姆面前推了推:“你试试。”
贝克汉姆看着他那副轻松的样子,也剥了一瓣蒜,迟疑了一下才咬了一口,然后赶紧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先是皱了一下,很快又缓了过来,像是那股辣劲过去之后,落在面条里又变成了另一种味道。
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子面,配着蒜又吃了一口,这次没有再皱眉:“配蒜确实不一样。”
陈凡笑了:“行,你已经摸到北京炸酱面的门槛了。”
碗里的面冒着热气,酱香在空气里慢慢铺开,几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把碗里的面都吃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