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霄隐隐觉得:若能把这些散落的珠玉理顺串起,或许真能窥见一丝大道门径。
他很快沉浸其中。
每消化一道感悟,脑中便似有灵光一闪;随着感悟层层剥开,周身气息开始浮动变幻,继而缓缓聚拢,以他为中心,凝出一方虚幻的微型大地。
荒芜寂寥,焦土龟裂;山峦隆起,岩浆奔涌。
待这方微缩天地扩张至八尺方圆,骤然停驻,随即如沙塔倾颓,由外向内簌簌崩解,终归虚无。
可他周身气机,却比先前更显灵动。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波动再度汇聚,又一次凝出虚幻大地,山岳依旧,熔岩翻腾,但龟裂已少了几分;未被岩浆覆盖的角落,竟冒出点点青痕,那是初生的草芽。
当它再次延展至八尺边缘,依旧崩散成尘。
而后又聚、又散、循环往复。
唯一不同的是:每次重凝,大地愈显鲜活,生机悄然蔓延;而随着他对心底感悟的不断参破,那股波动也愈发凌厉、愈发圆融。
此时,半山腰连绵道观与法坛中静修的修士们,忽感山顶传来阵阵玄奥震颤。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张老道步出道观,阴神悄然探出,细细捕捉那波动中流转的道韵。片刻后睁眼,满面震撼:“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能踏进悟道门槛!”
四周陆续走出的道士们无不色变。
“自刘伯温斩龙之后,灵气一日衰似一日。”
“天地法则也隐入混沌,阳神真人欲参其一二,也如雾中观花。”
“自此神州数百年,任你天赋盖世,再无人得证悟道之境。”
“谁料应星兵主竟能得天垂青,踏上此途!”
“莫非真是应运而生?难不成……真能登仙?”
一位羊角胡老道捻须的手微微发颤。
旁人听闻“登仙”二字,连多年锤炼出的吐纳节奏都乱了一拍。
“这……可能吗?”
一名国字脸中年道士仰望山巅,感受着那愈发磅礴的玄奥波动,声音里满是惊疑,
“末法将临,还谈什么登仙?”
“且不说别的,九州残存的灵气、灵材,早不够供养一尊仙人。”
“不错!就算榨干整颗蓝星的灵气,搜尽天下灵物,怕也勉强凑不出一位。”
众人纷纷颔首。
末法时代谈登仙,确实太过离谱。
他们可不是闭目塞听的野修。
宗门供奉的祖师,个个都是得道飞升的真仙,自然清楚“成仙”二字分量几何,那不是闭关百年、炼气千日就能攀上的高峰,而是要将道行修至圆融无缺,闯过七重生死大劫,方得半仙之体。
第一劫,唤作“病劫”。
此劫一至,潜伏体内的沉疴旧疾尽数爆发,如烈火焚薪。
扛不住者,轻则根基动摇、修为倒退,重则当场陨落、魂飞魄散;挺过去,则肉身澄澈,百病不侵,垢尽光生。
第二劫,名为“欲劫”。
专破男女情念、贪嗔痴妄。
若心性偏斜、欲念翻涌,便会神识沉沦,堕入幻海不可自拔,终致形神俱灭;若能持守正念、斩断执迷,则心志愈坚,不染邪氛。
第三劫,称作“妄心劫”。
杂念如潮,纷至沓来,似蛛网缠心。
若不能一刀斩尽浮思妄想,便会被迷雾遮眼,坠回凡俗,再难见道;若能涤荡心尘,照见本真,则心似止水,道念如铁。
第四劫,号为“魔境劫”,亦即心魔劫。
由内心最深的恐惧催生幻象,化作万千魔影扰神乱性,
轻则走火入魔、经脉尽毁,重则被魔意反噬,沦为嗜杀魔头;唯有凭大勇猛、大定力破之,元神方可脱胎换骨。
第五劫,谓之“真空劫”。
身在劫中,法力犹存,却时灵时不灵,如沙中筑塔、镜里取火。
此劫考的是定性与悟性,须闭关静修,补全道基缺漏。
渡劫者有三等结局:
其一,心浮气躁,坐不住关,眼睁睁看着一身修为如烟消散;
其二,根器有限,时限之内未能弥补瑕疵,日后成就注定止步;
其三,圆满无瑕,有望登临天仙之位。
第六劫,唤作“换骨劫”。
褪尽皮肉筋骨中的驳杂浊气,血肉重铸,骨髓生光,令道行彻底融入血躯,凝成不朽道体。
第七劫,名曰“苦海劫”。
前世今生种种记忆、悲欢、执念、业障,如洪流决堤,齐齐涌入识海,叫人难辨今我是谁、前身何在。
唯有收摄万念、彻见真我,方能斩断尘缘,了却前因;至此,七劫尽过,半仙之体始成,长生久视,超脱生死。
可这七劫,没有定序,不循常理,哪一劫先至,全看修士哪一处道基最先松动、哪一念最易引劫。
因此无人能提前布防,更无捷径可走,唯靠自身道行、慧根与意志硬扛。
十人之中,难有一人闯过。
而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成仙,尚有一道终极门槛,天雷劫!
雷霆万钧,既为寂灭,亦藏生机;唯有在雷火中涅盘重生,方结仙果。
至于这天雷劫的凶险……不说也罢。
但单说最基本一条,功行圆满,如今就已是奢望。
据他们所知,修行界已有数百年,再未听闻阳神境以上的大能现世。
连阳神都难出,还谈什么成仙?
毕竟,池浅难养蛟龙,风弱难送云鹤。
“王道友虽气运加身,可成仙一事实在渺茫,倒是冲击阳神,乃至阳神之上,未必没有几分指望。”
张老道轻叹一声,只是如此一来,修行界怕是要不太平了。
这话一出,在场道士神色微变。
他们立刻明白,“不太平”指的是什么,欲证阳神及以上,所需天材地宝、灵脉精粹、上古遗藏,何其浩繁?
当今世上,灵物多已落入各大山门之手;深山野岭虽或有遗存,却踪迹难寻、风险难测。
相较之下,山门反倒成了最“顺手”的去处。
日后这位应星兵主若真为此上门索求,怕是免不了一场刀兵相见。
“咱们这次借着应星兵主之势东渡扶桑,了却旧缘,回头这笔因果,怕是不好还啊。”
那位山羊胡老道面色发紧,“这……”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因果之重,岂是儿戏?
至于干脆出手除掉王霄?
念头刚起,便被压了下去,此人气运未衰,掌中道兵数十万,蜃楼法器十二艘,背后显然有庞然势力撑腰。
若无十足把握与必杀之由,谁敢轻易招惹?
眼下这局面,竟真可能拖到因果越积越厚,最后不得不助他登临阳神,甚至更高境界……
想到这儿,众人只觉头皮发麻。
“不如这样。”
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道士忽然站了出来。
众人齐刷刷盯住他,等着下文。
“因果既已种下,便躲不过。”
“我辈修道之人,若任其缠身,道基必损,前路堪忧。”
“不如拿出些东西,早早了结。”
话音未落,众人摇头苦笑,还以为有什么妙策,原来就是认栽赔礼?
“诸位道友莫急。”
那竹竿道士不恼不窘,语气平稳。
“自家压箱底的东西,是立身根本,岂能轻动?”
“但各山门库房里,难道没有一批用不上、又搁着占地方的异域修士遗物?”
“何不拿出来,赠予这位应星兵主,以断因果?”
众人眼神一亮。
“道友说的,可是当年始皇帝与天帝联手,打下神人两界之战后缴获的那些外域之物?”
竹竿道士点头:“正是。
祖师们瞧不上眼,我等又用不着,放着也是蒙尘。”
几位道士略一迟疑:“可其中不少,牵涉域外神藏线索……”
“那不是更好?”竹竿道士一拍手。
“我等既无实力,也无胆量,顶着异国天道压制去掘那些神藏;不如交给这位应星兵主,让他去争、去夺、去成道,九州修行界丝毫无损,岂非两全?”
众修士彼此交换眼色,纷纷颔首。
祸水东引,死道友,不死贫道。
再说,这位应星兵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且不论他自身修为如何,单那数十万道兵、十二艘蜃楼法器,就足以让人掂量再三。
单是那座能炼制蜃楼法器的宗门,就足以令他们心生忌惮。与其等对方登门清算旧账、硬碰硬打一场生死战,不如把这桩因果的隐患转嫁出去。
至于域外诸国修行界如何应对,那就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了。
就在一众修士争论着该如何了结这段牵连时,山巅上的王霄凝望着那片刚刚扩张至九尺便轰然溃散的虚幻微缩大地,久久失神。
他分明感知到自己参悟了不少东西,可这些领悟支离破碎,彼此之间毫无关联,“还缺什么。”
“究竟缺什么呢?”
王霄低声自问,眸中光影流转不息,瞳孔深处仿佛正悄然推演某种玄机,一道难以言喻的灵光倏然亮起,旋即隐没,双眼复归沉静。
“原来如此。”
他心头豁然开朗。
“太零散了,缺一个主干!”
这些零碎奥义,全是从地脉深处攫取而来,各自孤立,毫无章法。
要想将其收束统摄,必须有个能镇得住、压得稳、引得动的核心。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