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王霄听见这两人的对话,怕是要笑出声来,区区东瀛,烂泥扶不上墙,竟还敢怨天不公,妄图染指九州大地?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是撞了狗屎运罢了,竟敢幻想从蝼蚁蜕变为真龙?
典型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当真是屎壳郎打哈欠,满口臭气。
而对此毫不知情的王霄,此刻正俯身审视赵云押来的妖尸:“血肉、魂魄,皆无异状。”
他指尖凝出神力化作锋刃,剖开一具妖躯,目光沉静;一排黑山力士押着的各类东瀛畸变妖种,正抖如筛糠。
他们亲眼看见眼前这个年轻人面色如常,一刀划开地上妖怪的皮肉,活生生剖开它的躯体。
那妖怪凄厉的嘶嚎仿佛刺穿耳膜、直抵神魂,“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心存疑虑的王霄随手摄来一只山童。山童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求饶命;迎面劈来的,却是凝练如实质的神力刀光,紧接着是皮开肉绽、五脏翻涌的剧痛。“还是这样,血肉里平平无奇。”
一只只妖怪接连被剖开,富士山顶渐渐垒起小山般的尸堆,浓重的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久久不散。
那些被捆缚着、等候解剖的妖怪早已不止是发抖,不少已瘫软抽搐,两眼翻白;更有几只当场呕出黄绿色胆汁,抽搐几下便僵直毙命。
而王霄全然沉浸于自己的发现:东瀛妖怪的血肉之躯并无异样,真正特殊的,是它们体内奔涌的力量。
他按住一只尚在挣扎的妖怪,掌心神力如犁地般在其体内横冲直撞,在它撕心裂肺的哀嚎中,一缕缕漆黑能量被硬生生刮扯而出。那黑气在他指尖扭曲翻涌,阴冷恶毒的气息扑面而来。随着黑气被彻底抽离,地上那妖怪身子猛地一挺、再一僵,像离水的鱼一样弹跳两下,随即断了气息。
“这叫‘畏’?”
王霄将手中黑气递到一只形似鸟雀的妖怪面前。
“大人!大人饶命!这就是我们妖怪的本源之力,畏!”那鸟雀妖怪语无伦次,声音发颤,生怕一个答错就被当场开膛,“靠人心里的惧怕、敬畏……就能吸食力量!越多人怕我们、敬我们,我们就越强!”
王霄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掌中黑气。
九州妖物凭吐纳天地灵气修炼,称作“妖力”;而东瀛妖怪,竟以人心中的情绪为食,恐惧、尊崇、战栗、臣服……
可哪有天生妖怪,靠人心念头活命?
倒更像是香火愿力的变种,只是更偏阴暗、更重压迫感。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缕黑红交织的神打神力浮现掌心,细细分辨它与“畏”的异同,神打神力,是以万民信仰为基、战场杀伐之气为引炼成;而“畏”,纯粹由人心幽微处滋生,性质相近,却专取惊惧敬畏这一路。
“有意思。”
王霄收起神力,眉头微蹙:本该吸纳天地灵气的妖怪,竟把人心所生的“畏”与地脉灵气强行糅合,当成与生俱来的手段;更怪的是,它们身上一丝妖气也无。
没有妖气的妖怪,还能算土生土长的原生精怪?
绝不可能是自然演化而来。
东瀛的妖怪,来路有问题。
他静心敛神,借天子望气术,将心神彻底沉入富士山地脉之中,顺着脉络一路向下探查。
越往深处,地脉之力越失温润,渐趋炽烈暴戾。
当意识沉落至地脉最底层,一幕骇人景象骤然映入心神,翻腾灼热的地脉洪流中央,悬着一颗乌黑浑圆的球体,随地脉起伏沉浮;每一次下沉,便鲸吞一圈地脉之力;待吸饱之后,黑球倏然一旋,一道熟悉又阴寒的漆黑光华从中迸射而出,混入地脉洪流,悄然逸散。
王霄心头一震,刚才那道黑光,正是“畏”。
这,便是东瀛妖怪异常滋生的源头?
他驱使心神缓缓靠近那黑球,越近越觉奇异:这东西竟有种莫名的熟稔感。
可他分明从未见过。
为何如此熟悉?
等等……
圆的?
这形状……怎么越看越像一枚丹丸?
再联想到东瀛神话记载:最早关于妖怪的记述,始于弥生时代,对应中原秦朝;到了平安京时期(相当于南宋),妖怪之盛达至顶峰,所谓“日落逢魔、百鬼夜行”,热闹得近乎失控;而九州大地,千年才蹦出三两只妖怪,稀罕得如同珍禽异兽。
两相对照,这“畏”的源头,极可能早在秦时就已埋下。
徐福!
那个携三千童男童女扬帆出海的方士。
若连秦始皇都未死,仍在暗中筹谋天帝之局,那徐福根本不必远渡寻药。
他出海,图的是什么?
王霄凝视着地脉深处那枚硕大丹丸,答案呼之欲出,此人在此炼丹试法,而山野间游荡的妖怪,不过是实验的副产物。
“所以……徐福,或是始皇帝,究竟想炼什么?”
他望着虚空里凭空浮现、继而没入丹丸的“畏”,陷入沉思。
他还感知到,在那丹丸厚重的外衣之下,正有一团由纯粹“畏”凝聚而成的气机缓缓搏动,观其形质,分明是在孕育一个仅由“畏”凝结而成的生命体。
一道“畏”自丹丸中析出,汇入地脉;又从外界源源汲取新的“畏”……
王霄瞬间了然:那些东瀛妖怪,不只是试验品;更是这枚巨丹的“饲料”,丹丸以地脉之力为炉、以人心之畏为薪,不断催生新的“畏”,反哺地脉,催生更多妖怪;
而这些妖怪死后散逸的“畏”,又被丹丸回收……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当东瀛的妖怪在外不断积聚“畏”,直至毙命之际,这些“畏”便会尽数回流进丹药之中,化作内部生物的养料。而在此过程中,东瀛人不过是纯粹的恐惧供给者,以他们的躯体为种,以扭曲的精神为壤,催生出妖怪这株怪异之树,结出名为“畏”的果实;那枚丹药,才是最终收割果实的枢纽。
随后,丹药又反哺新“畏”,催生新妖,环环相扣,永续不绝。
靠着这套机制,已在东瀛大地上运转了数千年之久。
不得不佩服始皇帝对东瀛这群劣等族群的极致榨取,竟将本该彻底清除的废物,硬生生炼成了可产利的活体资源。
虽不知始皇帝究竟图谋何事,但他离去时并未带走这些丹药,想必早已达成所愿,视其为无用之物,才弃置于此。王霄冷冷一笑。
这丹药盘踞此地数千年,积蓄的能量早已浓得化不开,若一口吞下,必是天大的补益!
意外之财,来得正是时候!
眼热不已的王霄正盘算着:先把富士山下这条主干地脉抽干,再下来把丹药炼化吞掉,修为定能跃升一截。
刚打算收回心神、专注汲取地脉之力,他忽地心头一动,以始皇帝那等气魄,在东瀛设局,怎可能只埋一枚丹药?
念头一起,他立刻借地脉为桥,将神识铺展而出。
一张由土黄色节点织就的地脉网络,在他识海中徐徐浮现。
放眼望去,东瀛境内数千处地脉节点里,竟密密麻麻悬着一枚枚丹药:大的如楼阁矗立,小的似人头浮沉。
虽远不及富士山主脉中那颗陨石般庞大的核心丹药,但这一眼扫去,王霄顿觉天上掉金砖砸中脑门,这么多丹药,再加整条东瀛地脉……这一波,修为怕是要一飞冲天!
芜湖,起飞!
等等……怎么空了一处?
狂喜未散,王霄猛然发现某处节点内空空如也。
是提前孵化了?还是被人捷足先登?
他当即沿着地脉延伸神识探查过去,在天子望气术的映照下,只见那节点残存着丹药消散后的气机余痕,另有一道格格不入的气息,像刀锋划过水面,至今未散。
被人吃了!
王霄瞬息明悟:按这残留气息推断,至少千年前,这枚丹药就已落入他人之口。可惜!
可寻常修士根本不敢深入地脉腹地,那里地力暴烈如沸,稍有不慎,法力便被撕成碎片,连探查都难,更别说潜入吞丹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竟能潜下去、啃完丹药、再安然脱身?
好在这节点本身不大,里头的丹药本就是最小一批,少一颗,影响微乎其微。
但王霄的目标,如今又添一项:抽干东瀛地脉之后,把这些丹药,一颗不落,全收走!
神识收回,王霄扫了眼山下东瀛修士的营地,随即沉心凝神,全力攫取地脉之力。
弄清东瀛妖怪泛滥的根由后,他对那些妖物再无半分兴趣,横竖都是将死之身,唯一的用处,便是死后将“畏”尽数奉还丹药,最终化作他晋升的资粮。
这事,他只需静候即可。
等东瀛修士再也扛不住地脉枯竭、气血翻涌、灵机紊乱,忍无可忍杀向八阵图送命之时,他要做的,只有一个字:压!
再压!狠狠地压!
原本仅如细线勾连地脉的神辉,在他陡然加力之下骤然暴涨数倍,
抽取地脉之力的强度瞬间飙升!
富士山顶风云突变,阴云翻涌,层层叠叠压向山巅,黑沉沉如墨泼洒。
山脚营地里,东瀛修行者齐齐心头一紧,一股沉甸甸的凶戾气息自山顶弥漫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