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义!真高义啊!”任老爷肃然起敬,连连颔首,“我任发,打心底佩服!”
话锋一转,他又压低声音:“不过九叔,近来听人讲,平山腹地有群盗墓的聚在那儿,听口气像是卸岭一脉的……会不会碍事?”
“不必挂怀。”九叔抬手一挥,语气笃定,“贫道只管平山尸王,至于那些掘坟刨坑的,自有分寸。”
“那就有劳九叔了。”
九叔一行三人,带上徒弟秋生、文才,背上沉甸甸的乾坤袋,里面塞满朱砂符纸、铜铃桃木剑、八卦罗盘、照妖镜等诸般法器,连夜启程,直奔平山。
此地离任家镇其实并不远,同属湘地境内,快马加鞭,一个昼夜便已赶到。
站在老熊岭山口,抬眼望去,远处山势奇绝:山脚宽厚如基座,峰顶收束似瓶颈,整座山形浑然天成,恰如一只倒扣的宝瓶,直插云霄。九叔不由得啧啧称奇:“好一座平山!”
更叫人皱眉的是,山中黑气翻涌,阴风阵阵,妖氛浓烈刺鼻。看来这平山不仅盘踞着那具凶戾尸王,怕还藏了不少山魈野魅、精怪邪祟。
他再无迟疑,背紧乾坤袋,径直朝老熊岭下的攒棺走去。
……
攒棺内,王霄、陈玉娄、鹧鸪肖正稍作休整,忽听外头一声禀报:“大爷、二爷、三爷,”
“外头来了个茅山道士,说要跟咱们一道进山。”
陈玉娄还没开口,旁边罗老歪“哐当”一声砸了酒碗:“啥?又来个牛鼻子老道?”
此人嘴上没把门的,话刚出口,扫见王霄一身道袍、鹧鸪肖冷峻沉稳的模样,立马赔笑拱手:“二爷、三爷,老罗嘴欠,胡咧咧,您二位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他心里直犯嘀咕:这趟探平山大墓,怎么接连有人往这儿凑?连茅山道士都踩着点儿来了?
王霄听见“茅山”二字,心头一动:莫非是九叔到了?那可真有意思了。
陈玉娄起身道:“二弟、三弟,出去瞧瞧。”
“好。”王霄应声而起,他也正想看看,来者是不是那位传说中的僵尸道长。
几人步出攒棺,果见外头立着一位布衣道长:腰悬七星剑,肩挎八卦乾坤袋,脚蹬布鞋,衣衫素净却纤尘不染;一张方正脸庞上,卧着条浓黑如墨的一字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好家伙!
僵尸道长,九叔!
王霄差点脱口而出。
陈玉娄见他神色微异,侧身问:“三弟,你认得这位道长?”
“未曾谋面。”王霄收回目光,语气平和,“但观其气宇,必是真修实炼之人。”
陈玉娄颔首认可。
此时,九叔也正细细端详眼前三人。
为首那位,面相温润却自带威仪,举止从容,八成就是江湖盛传的常胜山魁首,坐镇三湘四水的舵把子。
另一人虽披道袍,身上却裹着股土腥气,又与卸岭魁首并肩而立,十有八九,是四大盗墓门派里的搬山一脉。搬山道人向来假托玄门身份,专寻古墓求长生药,不贪金银,只觅仙方。这些行规门道,九叔熟稔于心。
可目光落到王霄身上时,他心头猛地一震:此人相貌清俊得近乎出尘,周身竟隐隐浮动一层紫气,非俗世凡胎可有。
身为茅山正宗传人,九叔通晓卜算之术,当下默念口诀,悄然掐指一算,竟如坠雾中!天机晦暗,推不出半点命数。
再细看,那人衣袖翻动间似有龙凤隐现,气运蒸腾,前程之阔,简直难以估量。
三人之中,最令他心惊的,正是王霄。
片刻后,九叔稳住心神,上前抱拳,朗声道:“拜山要拜罗浮山,罗浮山上有神仙;茅山盟威天师道,独见此山金光闪!”
乱世江湖,各路营生皆有暗语切口,谓之“黑话”。黑白两道为划清界限,常以“山头”代指各自营生,譬如土匪座山雕,也有自己一套暗号;而所谓“山头”,实则是不同行当、不同体系的隐秘名号。
天下名山,有“大山三十六,小山七十二”之说:木匠归“黑木山”,乞丐属“百花山”,耍戏法卖艺的落“月亮山”;道门中人,则惯称“北极山”。
但九叔出身茅山正统,自然奉罗浮山为宗;一句“茅山盟威天师道”,既亮明身份,也表明自己是上清一脉嫡传,绝非江湖上那些招摇撞骗、摆摊卖艺的江湖混混。
须知茅山支脉遍天下,唯上清一系为真传正脉;罗浮山上,更有七十二洞天、三十六福地,底蕴深厚,不容轻慢。
陈玉娄听罢,也不遮掩,踏前一步,抱拳回礼:“访山要访昆仑山,昆仑山高神仙多;常胜更比昆仑高,山上义气冲云霄!”
这昆仑山向来被尊为群山之首,天下各路豪杰谁也不敢擅自以“昆仑”自居,唯有朝廷钦封的官职才配冠此名号。
可眼下正值乱世,群雄并起,陈玉娄坐镇湘地常胜山,执掌一方绿林大权,志向远大、气魄凌云。
他竟拿昆仑山作比,言下之意,自己这常胜山,竟能压过万山之宗一头。
九叔听罢,心头一震。如今四方割据、枭雄遍地,他早有耳闻:老熊岭一带的常胜山响马声势浩大,总瓢把子陈玉娄绝非等闲之辈。
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原来是茅山道长!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弟,搬山道上的魁首鹧鸪肖,还有苗寨的王霄贤弟。”
“还不知仙长驾临老熊岭,所为何事?”
九叔一听,立刻明白:眼前这位身着道袍的青年,正是传说中搬山一脉的领军人物。
可转念又觉诧异。
盗墓行当素有四大门派,其中摸金、发丘两派早已式微,世间仅存三枚摸金符;搬山也日渐凋落;唯独卸岭人多势众、根基深厚。
九叔原以为,王霄虽年纪尚轻,却气度沉稳、举止不凡,多半也是四派中某位新锐人物。
谁知此人竟是苗寨里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但偏偏能与卸岭总瓢把子并肩而立,定然另有不凡之处。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九叔心中感慨一番,随即正色道:“贫道此来,是因听闻平山深处盘踞着一具平山尸王,屡屡惊扰苗寨百姓,伤人害命。”
“受乡民所托,特来除此妖孽!”
在场个个都是老江湖,话音刚落,罗老歪便笑呵呵开口:“我说道长,我老罗粗人一个,眼里只认得墓里的金锭银锞子。”
“您若真只为除那尸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要是想从我老罗兜里抠出半分油水,那您还是请回吧。”
九叔朗声一笑:“修道之人,本就视金银如尘土。”
“更何况这年月兵荒马乱,黎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若只为一己私欲掘人坟茔、夺人财宝,全然不顾百姓死活,那跟野狗豺狼又有何异?”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绵里藏针,字字直戳罗老歪心窝,说他贪图钱财、草菅人命,连畜生都不如。
王霄低头掩唇,嘴角微扬:九叔终究是九叔。
这时陈玉娄上前一步,拱手道:“道长高风亮节,陈某下墓也是为解湘阴父老之苦,否则岂肯冒此大险?”
九叔点头称许:“早闻总瓢把子仁义无双,若非如此,纵有万两黄金摆在面前,贫道也断不会踏进这平山半步。”
既然话已说开,四路人马当即拍板结盟。
次日清晨,众人整装再赴平山。
而王霄此前在铁阁楼所得的几味灵丹妙药,早已尽数投入福田之中。
一则借福田内蕴养的精纯灵气,温养药性;
二则让怒青鸡自行吞服炼化,待会儿对付平山大妖,它可是关键所在。
不多时,众人已重临平山脚下。
仰望千丈高峰如巨瓶矗立,陈玉娄脱口而出:“百尺观形,千尺察势。”
他转头笑道:“久仰茅山风水堪舆之术登峰造极,不知今日可否赐教一二?”
须知风水一道,本就是道门必修功课。当年《僵尸先生》里任老爷迁祖坟,专程请九叔出手,正是看中他这一手绝活。
九叔闻言,心知对方这是有意考较,当下伸手探入乾坤袋,取出一只紫金八卦罗盘。
随即一声清喝:“文才!”
旁边一个梳着齐耳短发、面相略显老成的年轻汉子,立刻递上一张黄符。
九叔手指翻飞,眨眼间将符纸折成尖顶三角。
“敕令!”
话音未落,符纸腾起一簇青焰,顷刻化作细灰飘散。
正当卸岭力士们啧啧称奇之际,九叔掌中罗盘的指针忽然疾速旋转,旋即稳稳停住。
他托起罗盘,沉声道:“艮位卦象,元代将军墓,应在西北方向。”
稍顿片刻,他又掐指推算一番,接着说道:“眼下正值申时。申属十二地支第九位,内藏庚金、戊土、壬水三气。”
言毕,他负手而立,凝望平山峰顶:“依贫道所断,主墓当在瓶口西北角。总瓢把子只需遣人前去查探,入口必有所获。”
“好!”陈玉娄脸上顿时浮起喜色。
要知道,此前探查平山地宫时,九叔并未到场。如今单凭一面罗盘,便精准锁定墓穴方位,这份本事,恐怕连摸金校尉引以为傲的寻龙诀也难以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