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角落坐着个穿翠绿碎花裙的妇人,柳叶眉斜飞入鬓,乌发挽成一个紧致的圆髻,看着年岁不轻,却风韵极盛,眼角眉梢都泛着勾人的光,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霍三娘,你这心儿都飘到人家脸上去了?刚上来的这位小白脸,有那么勾人?”
旁边穿黑中山装的男人慢悠悠开口,身形挺拔,袖口处微微鼓起,似藏了什么活物,嘴角噙着三分笑、七分讥,目光直往霍三娘身上落。
“哟,”霍三娘指尖绕着一缕垂下的发梢,笑得慵懒:“吴老狗,你鼻子废了,眼也跟着瞎了?”
“这几个人,分明也是吃阴间饭的,说不定跟咱们走的是同一条道,撞上也不稀奇。”
“淘沙的”,是南派土夫子的行话,专指那些靠地下营生吃饭的人。他们说话行事,和陈玉娄、鹧鸪肖这类北派卸岭、搬山的路数截然不同,十有八九,就是长沙老九门里头那几支盗墓世家。
这盘着发髻的中年美妇,正是老九门中唯一的女当家,霍惜锦。
而她身旁被唤作“吴老狗”的男人,同样出身九门,隶属平三门。此人原靠鼻子辨墓,曾在长沙嘌子岭血尸墓里栽了大跟头,鼻窍尽毁;后来袖中养了条不足三寸长的小狗替他嗅土寻穴,才得了这么个诨号。
至于他俩为何坐上这趟西去的列车?
说来话长,真真是“没娘的孩子,事事都得掰开揉碎讲”。
吴老狗早先带人闯嘌子岭血尸墓,非但空手而归,连吴家太爷都折在里头,自己也丢了鼻子。
偏巧那阵子,湘地卸岭魁首陈玉娄刚在平山掘开一座大墓,声名震得整个湘阴都抖三抖,各路盗墓的闻风就往那儿扎堆。
吴老狗身为南派九门中人,自然不屑跟风去平山捡剩渣,一心要单干一票大的。
直到探得风声:千里之外的西夏故地,黄沙之下埋着西夏王族的秘藏宝库。
这才邀上霍家三娘,搭上这趟北上的火车,直奔黑水城而去。
眼下见王霄等人举止沉稳、眼神锐利,又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警觉,立马就认出了底细,
都是常年跟坟茔打交道的硬角色。
“西夏王陵的传说,早把多少土夫子骨头都勾酥了。”
吴老狗捻了捻袖口,声音低哑:“就算撞上自家庙,也得瞧瞧谁的手更稳、胆更大、命更硬,才配进那道门。”
“这话不假。”
霍三娘轻轻抿了口茶,“前些日子,北派卸岭的陈玉娄,借风水局撬开了平山大墓。”
“里头不止他一人出手,搬山魁首鹧鸪肖,还有个少年郎,三人早已结为异姓兄弟。”
她抬眼朝王霄那边一瞥,接着道:“搬山一脉向来扮作道士行走江湖,专挑古墓下手。”
“你再瞧那个高鼻深目、眼神如刀的,必是绿林里杀出来的狠角色,十有八九就是鹧鸪肖;前头那少年,更是沉得住气,眉宇间压着股子冷劲儿,寻常人根本藏不住,我估摸着,就是陈玉娄那个义弟。”
“这一趟……”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可真热闹了。”
吴老狗霍然起身:“是骡子是马,遛一遛就知道。”
民国年间,火车可不是寻常旅客的通道,倒像一条流动的江湖码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各色人物挤在窄窄的车厢里讨生活。
能人异士多如牛毛,真称得上“过江之鲫”。
七十二行里,“外八行”尤其纷繁复杂:有拍花子的、有设局骗人的、也有专靠手上功夫吃饭的。
其中最常见、也最让人防不胜防的,便是扒窃。
听上去不过是偷鸡摸狗的小伎俩,可在当年,它真是一门讲究规矩、分门立户的行当。
有人或许纳闷:偷东西也能算个正经营生?
那门道,可深着呢。
民国时的贼道,分“偷门”与“窃门”两支。
听着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
“偷门”重的是手上绝活,得悄无声息摸进人衣袋,取走要紧物件,再原样放回,连失主都浑然不觉,才算真本事。
当然,火车站人挤人、手碰手,不是人人都有燕子李三那般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多数人不过仗着人多眼杂,胡乱伸手罢了。
“窃门”则专攻入室,讲究踩点、望风、开锁、销赃一整套章法,这里头水更深,暂且按下不表。
眼下这节车厢,正是“偷门”讨饭的地界。
一个惯走此道的汉子,已悄然蹭到王霄几人身后,手指微张,正待下手。
而吴老狗方才说的“瞧瞧真本事”,指的就是这一出,
若王霄真是卸岭陈玉娄的拜把子兄弟,鹧鸪肖真是搬山一脉的顶尖高手,
连几个眼皮子底下晃荡的毛贼都收拾不了,那还谈什么西夏王陵、什么千年宝藏?
不值一提罢了。
王霄眼下已稳稳踏在筑基九重,只差一步,便能叩开开光境的大门。
五感之锐利,远超常人。
其实早在刚才,霍家三娘与吴老狗的对话,早已一字不漏钻进他耳朵里。
身为老九门正统传人,王霄自然认得这二人,正是九门中执掌实权的当家人。
却没料到,这次西夏之行,竟把九门的人也牵扯了进来。
倒真添了几分看头。
听见吴老狗有意掂量自己斤两,王霄鼻腔里轻轻一哼,全然没放在心上。
这时,那名扒手模样的中年男人,已悄无声息蹭到了王霄身侧。
此人十指修长,面相平庸,丢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见,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好料子。
这类人最擅混迹于嘈杂人群,得手后往人缝里一扎,纵是高手也难揪出踪影。
他眼见王霄几人刚登车,正盘算着顺走一两件值钱物件,
“嘶!”
手刚伸出去,像被高压电狠狠咬住,猛地一颤!
只见一条黑鳞小蛇从王霄袖口探出头来,闪电般一口咬在他指尖,旋即缩回袖中,快得只剩残影。
正是小黑。
黑鳞巨蟒之毒何等霸道?一道墨色毒痕霎时沿手臂爬升,男子顿觉整条胳膊发僵发沉,连抬都抬不起来。
他心头剧震,这哪是寻常蛇毒!五步蛇咬一口,尚需片刻才起效,可眼前不过眨眼工夫,肢体已失知觉。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悔意翻涌:自己真是撞上了不该碰的硬茬!
性命攸关,哪还顾得上脸面?
“扑通!”
他双膝砸地,声音发颤:“爷!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求您高抬贵手,留我一条活命!”
须知,这还是王霄命小黑刻意压住七成毒性后的结果。
否则,就凭这等货色,连一息都撑不过,早化作一滩腥臭浓水,黑鳞巨蟒本就毒烈如火,再经王霄多年温养淬炼,岂是凡胎肉身能硬扛的?
王霄淡声道:“回去后,用川贝、枇杷加蜂蜜熬水服下,再以雄黄酒外敷患处,性命可保。只是这条胳膊……废定了。”
偷鸡摸狗的小伎俩,王霄本不屑取其性命;但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断其一臂,叫他再也捏不住锁匙、扒不动口袋,足矣。
那人一听,心直往下坠,吃饭的手废了,往后还能靠什么糊口?可怪只怪自己瞎了眼,招惹了这位煞神。
只得咬牙吞血,磕了三个响头,灰溜溜逃开。
车厢里鱼龙混杂,旁人虽不知前因后果,却也看得分明:这少年唇红齿白、眉目清俊,出手却毫不含糊。
车上不少混迹江湖的老油条,见第一个伸手的贼落得这般惨状,谁还敢奓着胆子往上凑?
自此一路,凡王霄目光扫过之处,众人纷纷垂首避让,再不敢直视。
王霄反倒落得清静。
他带着花灵、老洋人和白柔柔,与鹧鸪肖寻了处空座坐下。
……
王霄一行四人,已在车厢里安顿下来。
这年头的火车,处处透着一股子旧时光的烟火气。
坐在里面,恍惚间竟生出几分穿越时空的错觉。
王霄前世坐过无数趟列车,如今面对这老式绿皮车,顶多觉得新奇,倒不至于失态。
可老洋人、花灵、白柔柔却是头回乘车,个个睁大眼睛,新鲜得不行。
“师兄!王大哥!”
花灵和老洋人把脑袋探出窗外,兴奋得直拍窗框:“快瞧,外头景儿多敞亮!”
白柔柔素来娇气,此刻也被窗外飞驰的田野山峦勾住了神。
唯有鹧鸪肖,虽也是头回坐火车,但到底是绿林出身的硬角色,心里惊诧,面上却不露半分。
这时,一个年轻人踱步过来。
他年纪不大,面色白净,腰间别着一把盒子炮,袖口宽大鼓胀,隐隐有活物蠕动。
“小兄弟好眼力、好身手!”
开口的正是长沙九门中平三门的吴五爷,早年在嘌子岭血尸墓里遭了阴损,鼻子从此失灵。
他袖中藏的,是他亲手驯养的“三寸钉”,江湖人唤作西藏獒犬。
也正因这本事,长沙城里都管他叫“长沙狗五爷”。
“不过是些防身的粗浅功夫。”
王霄略一抱拳,目光扫过对方腰间:“倒是您这把盒子炮,来头不小。”
吴老狗闻言,仰头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