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既挑明,也没必要再遮掩。
他拱手一礼,朗声道:“长沙南派九门,吴五爷。”
又朝鹧鸪肖颔首:“搬山道上的,鹧鸪肖?”
鹧鸪肖点头,坦荡应道:“正是。这位,是我结拜兄弟,王霄。”
既都是干地下营生的,他也不藏着掖着,痛快报了身份。
关于南派九门的传闻,他也早有所闻。
吴老狗低声自语:看来先前的推测没错,领头这位,果真是搬山魁首鹧鸪肖。
窗边那两女一男,想必也是搬山一脉的同道。
那个侧脸轮廓分明的少年,十有八九就是三湘四水扛大旗的卸岭魁首陈玉娄结拜的兄弟了。
他五人既然登上了这趟火车,八成是冲着那座古墓来的。
说不定真如霍当家所言,双方不约而同,一头撞进了同一片黄沙之下:西夏黑水城。
可搬山一脉向来只盯准墓里头的长生药引,行事风格与卸岭截然不同。眼下独缺陈玉娄露面,看来他并没随行。
就算目标都是西夏王族的地宫宝库,若对方只图仙药、不贪金银,倒也未必不能联手。
吴家五爷素来交游广阔,为人敞亮,本就无意另起心思。
正这时,一位身段窈窕的妇人款步走近,乌发盘成松松的髻,一支银簪斜插其间,身上是件素雅却不失艳色的旗袍,举手投足都透着股沉静的风致。
她正是九门中下三门霍家的掌舵人,霍三娘。
比起灵动俏皮的花灵、温婉安静的白柔柔,她多了一分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气韵。
可王霄身为老九门铁粉,心里清楚得很:这位霍三娘表面笑得温软,骨子里却像条裹着锦缎的毒蛇,阴狠又缜密。
单看她那支盘发的银簪,暗藏锋刃,连军阀陆建勋曾想伸手碰她鬓角,都被她不动声色地逼退过。
王霄自然不会因她是女子便掉以轻心。
“我和吴五爷,都是沙城九门的人。”霍三娘笑意盈盈,声音软中带韧,“我是霍家当家人,霍惜锦。”
可那笑容底下,分明压着一层难以捉摸的冷意。
“几位若有话,不如直说。”鹧鸪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
身为搬山道人之首,绿林里闯荡多年的老江湖,怎会看不出吴老狗和霍三娘的试探?索性挑破。
“不愧是搬山魁首。”吴老狗爽快接话,“我与霍三娘此行,确为西夏深处的王族宝库而来,咱们,怕是凑一块儿了?”
王霄心头微震。
踏入这盗墓与尸变交织的世界后,变数远比预想得多。
谁料沙城九门里的吴五爷和霍三娘,竟也把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的西夏黑水城……
在这片盗墓与僵尸共存的天地里,王霄原以为,只有自己和鹧鸪肖才会踏进西夏黑水城。
没想到,沙城九门中的吴老狗与霍三娘,竟也悄然登上了这趟西行列车。
两人皆是九门实权人物,更是南派土夫子中的顶尖好手,探穴寻陵的本事毋庸置疑。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把主意打到了远在西北的黑水城上。
细想之下,倒也不难理解,黑水城地宫埋的是西夏王族几百年积攒的珍宝,金玉满堂、珠光映沙,哪个行内人听了不动心?
吴老狗身为沙城平三门当家人,察言观色的眼力何等老辣。
见鹧鸪肖神色微凝、王霄眉峰稍抬,便知所料不差:真撞上了。
心底顿时咯噔一下,这哪是狭路相逢,简直是自家灶台被外人端了。
寻常盗墓贼倒不足惧。黑水城深埋大漠,千年来多少人扑空折返,连入口在哪都没摸清。
可眼前站着的,是搬山魁首鹧鸪肖;旁边那少年虽年轻,却能在乱世扬名,还与卸岭、搬山两路魁首称兄道弟,绝非泛泛之辈。
这回,真是踢到铁板上了。
自古同行如对头。霍三娘唇角含笑,指尖已无声无息搭上发簪尾端。
别看对面是搬山扛鼎之人,南北两派素来彼此不服,就说湘地卸岭的陈玉娄,在九门眼里也不过是群占山为王的草莽罢了。
真要翻脸,干脆就在车上动手,神不知鬼不觉。
这年头兵荒马乱,车厢里混着通缉犯、逃兵、亡命徒,谁认得谁?
料理完这几人,趁乱跳车换乘,天王老子也查不出蛛丝马迹。
鹧鸪肖能在绿林叫响名号,岂是吃素的?腰间盒子炮早已蓄势待发。
师妹花灵、师弟老洋人亦绷紧脊背,呼吸都压得极轻。
唯独王霄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闲淡笑意。
他如今修为已达筑基九重,小红已化火凤,小黑距蛟形也只差临门一脚。
沙城九门那些江湖手段,在旁人眼中或许高不可攀,于他而言,连提鞋都不配。
这几人尚能站在此处说话,不过是因为,还有用。
“和气生财。”
眼看气氛绷得快要裂开,吴老狗适时开口缓局:“我与霍三娘的目标虽也在西夏,但跟你们未必冲突。”
“早听说搬山道人入墓,专寻不死仙方。”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我们寻黑水城下的地宫,其实只为一样东西。”
这一趟,吴老狗与霍三娘只带了彼此二人北上,明显不想惊动九门其他人。
当然,他们图的也不是地宫里堆积如山的金银财货。
须知黑水城地宫,乃是西夏王族秘藏宝库,其中珍宝之丰,堪称森罗万象。
只怕卸岭一伙人倾巢而至,昼夜不停地搬运三日三夜,也未必能把这里掏空。
更别提霍三娘和吴老狗两人,既没移山倒海的力气,也没掘地千尺的手段,单凭他们,想把这墓中珍宝尽数卷走,纯属痴人说梦。
此番远赴西夏,并非只为在沙城九门中扬名立万;真正所图的,另有其物。
“那你们图的是什么?”
王霄闻言,来了兴致,莫非吴老狗这一行人,也在打黑水城底那部龙骨天书的主意?
“黑玉。”
吴老狗瞥了霍三娘一眼:“我查过古籍,西夏王族当年曾以一种玄黑玉石号令臣民,就叫‘黑玉’。”
“传说黑水城下的通天大佛寺里,供着一尊用此玉雕成的邪佛,通体乌沉,阴气逼人,价值早已无法估量。”
他顿了顿,接着道:“恰巧常沙城有个主顾,愿出天价收它;再说,我也想亲眼瞧瞧,这传说中能引动灾厄的邪佛,究竟是何等模样,这才邀了三娘,一同西行。”
王霄一听,心中透亮。
他隐约记得,那通天大佛寺深处,确有一尊黑玉邪佛镇守。
此物极不寻常,凶险异常。
原着里,了尘长老为此几乎命丧黄泉,鹧鸪肖更是断臂才逃出生天。
既然吴老狗与霍三娘所求,正是这般诡谲之物,
那便随他们去取,不必拦阻。
何况此地本就危机四伏,原着中,鹧鸪肖身手何等了得?再加一位摸金校尉、飞天狻猊了尘长老,尚且九死一生,困在通天大佛寺之下。
眼下能与九门中这两位联手,反倒是件稳妥事。
凭自己的本事,也不惧他们背后使绊子。
话不多说。
单说王霄听闻吴老狗、霍三娘为寻这邪物,千里迢迢奔赴西夏黑水城,当即拍板应下。
毕竟,原着中这玩意儿连鹧鸪肖都差点栽进去,了尘长老更是折在其中。
既如此,合作顺理成章。
鹧鸪肖倒没异议:他只盯准西夏黑水城底的龙骨天书,其余一概不问。
转眼间,一行人乘火车抵达西夏。
按图索骥,直奔黑水城旧址。
但见漫天黄沙翻涌,遮天蔽日,别说盗墓人惯用的观土色、辨草痕,
就连搬山派赖以成名的“分甲术”,在这片无边沙海里,也全然失了效。
茫茫沙丘之下,若想找出西夏王族深埋的秘库,四门盗术之中,唯摸金一脉的天星风水术,尚有一线可能。
“风沙这么猛,怎么找古墓?”
吴老狗皱眉摇头:“我那三寸钉,怕是连味儿都嗅不出来了。”
此刻别说闻土辨穴,张嘴说话都灌一嘴沙,他的绝活,在这儿彻底哑火。
他原以为西夏沙漠不过寻常,哪知竟如此霸道。
眼下,只剩一条路可走:靠风水定穴,才有望掀开黄沙,寻到那座被掩埋的黑水古城。
鹧鸪肖虽早年拜在一眉道长门下习过些道法,可风水一道博大精深,他只学了个皮毛,如今面对这风沙肆虐的荒漠,也只能干瞪眼。
众人静候入夜。
待月光缓缓铺满沙丘,王霄才从衣袋里取出一只八卦罗盘。
白天风沙蔽目,踪迹尽毁;唯有入夜后,借星象与罗盘相参,方能勘破墓穴方位。
沙漠之地,白日酷热灼人,入夜却寒气刺骨,朔风裹着细沙,抽在脸上生疼。
白柔柔和花灵,一个出身驱魔世家,一个本是搬山道人,可终究是女子,初到西夏,经不住昼夜剧变,早早染了风寒,眼下连站稳都吃力,更别提帮着点穴了。
指望白柔柔定穴,已无可能。
好在王霄耳濡目染,也学过几手风水皮毛,又得白柔柔在一旁低声提点,硬着头皮摆开了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