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不出三日,全家尽数毙命。
子母凶本质也是僵尸,但凶性叠加,比寻常白凶、黑煞更狠三分。
此事,恰恰印证了陕地尸患之盛。
王霄琢磨着:此趟龙岭之行,若只碰上些蜘蛛之类寻常玩意儿,倒也罢了。
真要冒出这具沉睡千年的古尸,那才叫真热闹。
不过以他如今的本事,只要不撞上金甲尸这类形似妖魔的凶物,倒也应付得来。
王霄一行乘着火车,很快抵达陕地。
西北一带,黄沙卷地、朔风刺骨,向来是苦寒所在。可王霄和鹧鸪肖这些搬山道人,早把大半个华夏踩在脚底下,风里来雨里去,早已练就一身扛得住折腾的筋骨。
古蓝县地处偏僻,王霄带着众人在长安府下了火车,又连夜赶路,几经周折,在当地人的指点下,终于摸到了这古蓝地界。
眼前横亘着一条浩荡黄河,浊浪翻涌、泥浆厚重,对岸便是古蓝县城。
黄河虽称“河”,实则险恶非常,寻常人别说泅渡,连靠近岸边都心惊肉跳。河面天气说变就变,哪怕常年跑船的老把式,也不敢拍胸脯说每次都能平安靠岸。
眼下众人只得守在渡口,等船老大撑船过来,送他们过河进古蓝县。
众人在黄河边站了片刻,细雨便悄然飘落。斜风裹着冷雨,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王霄、鹧鸪肖、老洋人都是硬朗汉子,尚能挺住;花灵却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身子微微缩起,指尖泛白。
就在这时,
渡口那边,终于驶来一艘木船,船头立着个精瘦黝黑的船老大。
别看是民国年月,这穷乡僻壤跑船的,用的可不是竹筏子。真要是拿竹筏闯这黄河激流,还没离岸,怕是连人带筏就被吞得渣都不剩。
见船靠岸,鹧鸪肖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啪”一声甩过去。船老大一把抄住,眼睛顿时亮得像点了灯。
搬山道人嘴上讲的是只取不死仙药,可江湖行走,总得有几块压舱银子。墓里若碰上成色好的陪葬,顺手捎几件也属寻常。
众人登船后,天色愈发沉闷。墨黑云层低低压着,仿佛伸手就能掐出水来。
浑浊河水打着漩涡,浮草随波乱晃。自古黄河怪事不断:明朝就有传言,河道清淤时挖出过一只独眼石人。
众人望着这混沌河水,再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心头不由发紧。
忽地,
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紧接着炸雷滚过。船身猛地一震,像被什么庞然大物狠狠顶了一下,众人脚下打滑,险些栽进河里。
慌乱中低头望去,只见浊浪翻涌处,浮起一团暗青色巨影。
单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比卡车车头还大。
那东西似鳖非鳖,似鱼非鱼,谁也认不出是个什么活物。天色本就阴晦,加上黄河历来邪门传说不断,众人一见这庞然大物,脸霎时褪尽血色。
连搬山道人都变了脸色,更别提那船老大,他扑通跪倒在船板上,嘴唇直抖,嘴里反复念叨:“河神显圣!河神显圣!”连桨都不敢再划一下。
王霄一眼认出,水中这物正是铁头龙王。
此物学名中华鲟,但能长到这般尺寸,实属百年难遇。
此时天昏水浊,铁头龙王大半身子还沉在水下,只时不时用脑袋猛撞船底,难怪船老大吓得魂飞魄散,真当河神发怒了。
原着里确有此物,王霄原以为穿越回百年前的民国,未必撞得上。谁知命里该遇,躲都躲不开,在这黄河滩头,还是碰上了这凶悍铁头龙王。
他正盘算怎么收拾这大家伙,
“砰!”
“砰!”
接连几下重击,小船几乎被掀翻,船身剧烈摇晃,风雨中岌岌可危。
再往河面一看,不知何时,竟又浮出数十条铁头龙王,个个身粗体壮、鳞甲森然。
王霄心头一沉,暗骂一句。
这才刚到龙岭外围,就撞上这等阵仗。那迷窟深处的古墓里,还不知埋着多少杀机等着他们。
数十条铁头龙王齐现河面,连一向镇定的鹧鸪肖,额角也沁出冷汗,面色微白。
他下过无数古墓,斗过尸变、破过机关、擒过精怪,可那些都在旱地上。如今置身于这奔腾黄河之上,一个失足被卷入浊流,纵有通天本事,也得喂了鱼鳖。
可眼前这数十条巨物,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从下手。
心乱如麻间,万般念头闪过,那最后半卷龙骨天书就在眼前,莫非要命丧这西北黄河,沦为鱼腹之食?更愧对身边这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
“都攥紧船舷!”
鹧鸪肖刚想开口,王霄已厉声喝道:“看我的!”
黄河虽急,水流虽险,众人手段再高,此刻也施展不开。
可他忘了,
他养的那条黑鳞巨蟒,早已蜕变为蛟。
既为蛟龙,这滔滔浊水,便是它的主场。
王霄一声轻唤,小黑应声而出。
雷雨之中,那黑影倏然暴涨数十丈,大半身躯沉入浑浊河水,唯余硕大蛇首破浪而出,头顶一对晶莹小角,在电光映照下泛着幽光,分明已是化蛟之相。
搬山道人们瞠目结舌,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震惊得说不出话。
连那跪在船板上的船老大,也忘了磕头,只是直愣愣盯着河面,那里,一条墨色蛟龙正静静浮游,鳞片翻动间,浊浪无声退避。
电光乍裂。
那身躯猛然暴涨,化作数十丈长的墨色蛟龙,宛如远古魔尊降世,搅得浑浊黄河翻江倒海。眼前这几十只铁头龙王一见此等凶煞现身,
哪还敢掀风鼓浪?
掉头便朝水底仓皇遁去。
可黑蛟岂容唾手之食溜走?当即怒啸掀涛,巨浪如山崩海沸,似恶龙搅海,凶焰滔天。
张口一噬,当场将一只铁头龙王囫囵吞下,鳞甲未损分毫。
余下那些铁头龙王吓得魂飞魄散,疯也似的往河底猛扎,可在这黑蛟眼皮底下,又怎逃得出去?
不过转瞬之间,尽数成了它腹中血食。
王霄见小黑已料理干净这些碍事的铁头龙王,万幸小船未倾,这才伸出手掌,朗声道:“小黑,回来。”
前一刻还在兴风作浪的墨色巨蛟,眨眼间缩作寸许小蛇,通体乌亮,灵巧一钻,便没入王霄袖中,悄然回福田歇息去了。
岸边搬山道人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咂舌称奇。
“三弟!”
鹧鸪肖抱拳拱手,由衷叹道:“真没想到这黑蛟竟有如此威势,三弟手段非凡,令人钦服。”
“二哥言重了。”王霄语气平和,不露半分骄矜。
船老大仍僵在船头,面如土色,嘴唇微颤,仿佛还没从方才一幕里缓过神来。
老洋人几步抢上前,一把攥住他衣领,声音冷硬如铁:“还不快开船?再磨蹭,咱们全得喂鱼!”
船老大眼睁睁看着这群阎王爷连黄河里的‘龙王爷’都生吞活剥,哪还敢多说一个字,只连连点头,跌跌撞撞扑进船舱,手忙脚乱扳动舵轮,直朝古蓝县驶去。
话说王霄一行人惊魂未定,终是平安抵达古蓝县。
这一路本就险象环生,花灵接连受惊,刚踏进县城,便发起烧来,咳嗽不止,浑身发烫。
王霄当即寻了家客栈安顿众人,又托店主抓了一剂驱寒解表的中药,亲自熬好,一勺一勺喂她服下,才算稳住病情。
这店家倒是个机灵人。
见几人衣衫湿透、泥水未干,分明刚从河里捞上来,又不像本地口音,便主动凑近搭话:“几位瞧着不是本地人吧?跑这穷乡僻壤来,图个啥?”
“咋弄得这般狼狈?”
王霄便将黄河上遭遇铁头龙王的事简略说了。
“哦,是那铁头龙王!”
店家一拍大腿,“这东西可邪性得很!早些年黄河底下多的是。”
他见识颇广,王霄有意顺藤摸瓜,便让老洋人出门买了酒肉回来。
热酒暖身,荤腥下肚,寒气散了大半,店家的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原先古蓝县这段河道浅,常有铁头龙王搁浅。”
“我就亲眼见过一回,就在一个多月前。”
鹧鸪肖听得入神,追问:“这东西到底长啥样?”
先前雷雨交加、河水汹涌,谁也没看清真容。
店家咂咂嘴,比划着道:“浑身七层黑鳞,脑袋跟老宅瓦房一般大,鱼头黢黑,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时民国尚无卡车,只好拿屋子打比方。
“老百姓都喊它‘龙王爷’,谁敢近前?”
“真这么玄?”老洋人皱眉,“后来呢?”
“没人敢动,搁岸上三四天就臭了烂了,只剩一副白森森的大骨架。”
店家夹起一筷青菜,慢悠悠道:“后来来了个外地商人,就前阵子,把那副骨架拖走,在龙岭坡的山坳里盖了座鱼骨庙。”
“可那庙修得太窄太偏,藏在沟壑深处,寻常人连路都找不着,更别说进去上香。”
“如今香火断了快一个月,谁也不知他图个什么。”
王霄听到这儿,心里已有七八分笃定。
那建庙的外地商人,十有八九便是摸金校尉金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