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到的时间,恰好卡在他闯入龙岭迷窟后一个月。
照这情形推断,金算盘恐怕早已命丧墓中。
待店家离去,鹧鸪肖才低声问:“三弟,如何?”
“建庙那人,必是摸金校尉,金算盘无疑。”
王霄目光沉静,“只要寻到龙岭里的鱼骨庙,墓口就在底下。”
在场几人皆是行家,一点即明。
方才店家提起“山沟沟里修庙”,鹧鸪肖已心知肚明:此人目的与己等无异。
而眼下天下盗墓四派中,能扮作商贾、暗中勘地寻陵者,唯发丘、摸金两家。
可发丘印早在明朝便失传,传承断绝;
摸金符传至今日,仅存三枚,张三链子、张三爷早已作古;
了尘长老出家为僧,铁磨头亦折于墓内。
掰着指头算,唯有金算盘,最有可能。
“二哥。”
王霄眼中微亮:“前路已被这位前辈蹚平,咱们只消循着这龙岭纵横的沟壑,找准鱼骨庙方位,便能直抵唐代大墓。”
传说龙岭迷窟之下,埋着唐代风水宗师李淳风的陵寝。
而那半卷龙骨天书,正藏于其中。
鹧鸪肖一想到那半卷龙骨天书近在咫尺,心头顿时一阵灼热,血脉都微微发烫。
可嘴上还是下意识唤了一声:“三弟。”
“这摸金校尉可不是寻常角色,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说是‘摸金有灵’,更是七十二行里头最顶尖的一脉……”
鹧鸪肖顿了顿,眉心微蹙:“眼下这位金算盘,已经潜入李淳风的唐墓深处,里头那半卷龙骨天书,怕是……”
王霄一听就明白了,二哥是怕东西被人抢先取走。
他当即宽慰道:“二哥不必挂怀。”
“这座唐代古冢,本就是李淳风亲手布下的局,奇门阵法、八卦机括千变万化,寻常盗墓贼连入口在哪都摸不着,更别说闯进去。”
王霄抬手抹了把额角浮起的薄汗:“我为此筹备许久,才敢踏进这山地一步。”
“再者......”
他目光沉稳,语速不疾不徐:“若真让金算盘把龙骨天书带出来了,江湖早该沸反盈天,哪会拖到今日还悄无声息?”
鹧鸪肖听罢,轻轻颔首。
这话确凿实在。
况且,那龙骨天书对搬山一脉寻访雮尘珠而言,是命根子般的至宝;可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块风干龟甲,刻着些没人认得的旧字罢了。
是他自己想多了。
议定之后,鹧鸪肖便让老洋人再去本地细问鱼骨庙的确切位置。
待装备齐整、花灵病体痊愈,一行人这才动身,直奔龙岭。
龙岭这片地界,实属罕见的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密如蛛网,稍不留神踩塌一处虚土,人就直坠迷窟。
正因这般险绝诡谲,才落下了“龙岭迷窟”的名号。
真正站上龙岭山坡时,眼前景象扑面而来,令人屏息。
日光斜照下,一道道深沟撕裂大地,支离破碎的土原、陡峭的土梁、孤耸的土峁、蜿蜒的土沟,在风蚀千年的黄泥中纵横交错。
这里虽非典型黄土高坡,却也满目硬土,冷风年复一年刮削雕琢,硬是凿出无数幽深断崖、暗陷坑洞。
有些沟壑深得望一眼,脚底就泛起寒意。
话不多说。
王霄与搬山众人横穿黄土高原,跋涉约莫半日光景,终于在一道荒僻山沟尽头,瞧见一座以鱼骨垒砌的庙宇,
那必是摸金校尉金算盘所建的鱼骨庙无疑!
整座庙全用铁头龙王的巨颅骨搭成:鱼嘴朝外作门,既无前殿后殿之分,也无香火供奉之迹。
庙内积尘厚积,蛛网垂挂如帘,显是多年无人踏足。
庙外依山势盘旋而上的石阶,一路延伸至山顶;阶旁残存祭台,半塌不塌,青苔斑驳。
王霄立于祭台之上,环顾四周起伏山势,缓缓吐出一句:“谷中有隐,莫穿心;穿心而立,不入相。”
“能把鱼骨庙藏在这等荒山野岭,此人用心之深,真不可小觑。”
“三弟。”鹧鸪肖侧身问道,“此地可是有异?”
王霄抬手指向远处:“二哥请看,周遭山岭虽贫瘠空旷,无屏无障,看似不成格局;但头顶云气悄然聚于绝峰之巅,脚下地势却如卧龙伏渊,沉静蓄势。”
“依我推断,此处极可能是上佳风水眼,李淳风的唐墓,十有八九就埋在这龙岭之下。”
“这鱼骨庙,想必正是金算盘前辈为掩人耳目所设;而通往墓穴的盗洞,必定就藏在这庙中。”
“妙!”鹧鸪肖脸上一亮,眼中精光乍现。
既已确认入口,众人不再耽搁,立刻踏入庙内。
庙中仅有一间前殿,正中设神坛,供着一尊泥塑龙王爷像,背后悬着块褪色木匾,写着“风调雨顺”四字。
王霄领着众人细细搜查前殿,却始终不见盗洞踪影。
他对原着记忆本就模糊,只记得鱼骨庙里确有金算盘留下的通路,其余细节早已淡忘。
正当几人踌躇之际,王霄目光落在神坛上,
若还有未察之处,唯有这神坛本身。
他招呼老洋人上前,合力将那泥塑龙王像搬开。
果然,神像后方赫然露出一个古拙圆润、略带方角的盗洞口,边缘新痕尚存,泥土松软未干,
粗略估算,掘成不过月余,正是金算盘的手笔无疑。
“三弟好眼力!”鹧鸪肖朗声一笑,拇指高高翘起。
随即,众人用黑巾裹严口鼻,各自服下一粒串心百草丸,以防古墓中浊气闭塞致人昏厥。
旋即鱼贯而入,顺着盗洞滑入墓道。
有前人探过路,这一程倒省了不少力气。几人顺洞而下,很快抵达尽头。
可刚一落地,打头的老洋人就忍不住啐了一口:“邪门!”
只见洞口尽头,竟堵着一堵结实土墙。
怪了,摸金校尉向来手段老辣,怎会把洞打到死路上?
众人正纳闷,王霄已抽出七星龙渊剑,轻叩土墙两下。
那土质松脆,分明是龙岭迷窟表层的浮土壳子,稍一用力就能踩塌。
鹧鸪肖目光一凝,立刻从百宝囊中取出旋风铲,三两下猛凿,土墙应声碎裂。
然而墙后,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冥殿。
倒像是闯进了一条陌生的墓道,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勉强辨出四下里岔路纵横,仿佛钻进了一座活的迷宫。
众人一见这光景,心里越发犯起嘀咕来。
寻常人修墓,顶多挖一条主道、几处耳室便罢了,谁会把自家坟茔修得像蛛网密布、七拐八绕的迷宫?真是邪门得紧。
王霄从衣袋里摸出一支荧光筒。
幽蓝冷光“唰”地漫开,瞬间照亮四周,哪里是什么墓道!分明是一片天然溶洞,洞壁嶙峋,岔口密布,层层叠叠,深不见底。
原来他们从鱼骨庙打的盗洞一路凿穿土墙,竟阴差阳错坠入了龙岭腹地那处连本地老猎人都不敢提的龙岭迷窟。
就在这溶洞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口青铜巨鼎。
鼎身高逾三丈,气魄沉雄,威压逼人;鼎身铸有数张诡谲人脸,纹饰繁复,正是西周盛行的云雷纹。
这就奇了:按图谱记载,龙岭底下埋的明明是座唐代大墓,可眼前这鼎,却是货真价实的西周旧物。
莫非这迷窟之下,还叠着另一重不为人知的秘藏?
王霄盯着那鼎上的人面浮雕,忽然记起原着所载,此地实为“唐墓覆于西周古冢之上”,而鼎腹深处,正蛰伏着一种叫“人面黑蚳”的凶物。
正思忖间,
“王大哥,师兄!”
老洋人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几分紧绷:“这儿还有具尸首。”
众人快步上前。
只见青铜鼎底侧,静静躺着一具尸体。
那人一身夜行劲装,面罩黑巾,身上却缠满灰白蛛网,黏腻如絮;腰畔斜挎一只鼓胀的百宝囊,沉甸甸的,显然装了不少家什。
王霄蹲下身,以剑尖轻轻挑开覆在尸身上的蛛网,
尸容青紫,五官扭曲,死状骇人;天灵盖裂开一道豁口,皮肉翻卷,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钻进去,吸尽脑髓才罢休。
再看怀里,紧紧抱着一架金丝掐边的算盘;颈间悬一枚墨玉摸金符,光泽已黯。
百宝囊里齐整码着几样行当:软尸香、星官镇尸钉、白蜡烛、旋风铲……样样都是摸金校尉吃饭的家伙。
此人,正是江湖人称“金算盘”的那位前辈。
王霄心头一沉:他死得如此惨烈,八成就是撞上了这墓中的人面黑蚳。
这东西凶戾非常,比平山底下那群毒蜈蚣更难缠;而更深的墓穴里,还盘踞着一只史前巨蛛,那才是真正的杀神。
相较之下,平山六眼蜈蚣,连给它擦腿都不配。
金算盘虽是摸金一脉,眼下同在搬山队伍里,终究是盗墓四门的同行。
鹧鸪肖、老洋人、花灵三人默默退半步,朝尸身俯身拱手,算是送别。
王霄俯身取走百宝囊里的工具,又小心解下那枚摸金符,如今世上仅存三枚,若随他长埋黄土,未免可惜。
接着让鹧鸪肖掏出三枚桃木钉,稳稳钉入尸身四肢与心口,再用旋风铲就地浅浅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