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秋好奇询问她的家乡是哪里。
在她以为杨千桦会说京城的时候,却没想到杨千桦吐露出一个陌生的南方城市名字。
那里离津北很远,同样也离京城很远。
严秋没有追问,只是心底若有所思。
两个人边吃边聊,都不是什么健谈话多的人,但氛围却意外的融洽和谐。
严秋注意到她吃那盘醋溜白菜的时候夹得特别勤,几乎是一筷子白菜一筷子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盘底只剩下一点汤汁。
另外那盘炒肝尖却没怎么动,严秋顺嘴问了一句:“肝尖不合口味吗?”
杨千桦顿了一下:“不是,我吃不惯内脏,点的时候没注意,以为是别的。”
严秋便把那盘炒肝尖端到自己这边来,把自己这里的一道菜推过去:“那我们换换吧。”
杨千桦眼睛一亮,有些受宠若惊地说:“谢谢。”
严秋摆摆手,夹了一块肝尖放进嘴里,嫩而不生,咸鲜入味,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也算两全其美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严秋问:“你是一个人来的?没跟其他知青一起?”
杨千桦摇了摇头:“我今天是请假出来拿家里寄来的东西,顺便买点东西,其他人现在都在忙吧。”
说着杨千桦嘴角有些苦涩:“陈卫东同志出事后,村里人不少都躲着我们。”
原来没有抓到凶手时,以为是意外落水,那时还好,基本都是同情的目光,后来查到凶手是村里自己人,哪怕名声不是很好,但那也是很多人看着长大的自己人,现在村里人原本的同情就变成了避之不及。
严秋安慰了两句,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知青和村里人能保持敬而远之的关系,有时比亲密无间要来得好。
饭吃到最后,盘子里只剩一条鱼骨。
严秋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杨千桦也吃完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今天这顿饭吃得真饱。谢谢你,严秋同志。”
“我下周还能和其他人一块来一趟市里,那时应该去哪里找你呢?”
杨千桦显然是惦记着还钱的事。
严秋想了想,把鉴定中心的地址告诉她。
“下次有机会再见。”
“好的,再见。”
看着杨千桦的背影离开,严秋脑海中浮现刚刚在她身上使用望气术感受到的信息。
浓稠的白光,浓度极高,至少是于洋和江昂这种顺遂的普通人的数倍,算是普通人里的气运佼佼者了。
但又没到更上一层顾女士,容昱那种程度。
不过迄今为止,严秋遇到的最为特殊最为特殊的气数还是顾明琰。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这些。
走出饭馆,转头又去了供销社买了一些桃酥饼干之类的点心,一路慢悠悠往回走。
……
三个月眨眼而过。
严秋在鉴定中心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一周里总有那么两三天要出外勤,跟着于洋跑现场,做初步鉴定,写现场报告;
不出外勤的时候就在鉴定室里整理样本,核对数据,誊抄文书,或者跟着于洋做解剖,学取样的手法和判断的尺度。
江昂跟她配合得越来越顺,两个人一个记录一个拍照,基本上不需要于洋多交代第二遍。
容婉那边写报告的速度也提上来了,虽然还是不太敢靠近停尸间,但坐在接待室里整理材料,誊抄鉴定意见,归档卷宗,做得越来越熟。
于洋偶尔会在收工之后多说两句,提点一下当天案子里头值得注意的地方,语气始终淡淡的,但听得出其中的认可和鼓励。
津北入冬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十一月底更是下了一场大雪,连着下了两天两夜,把整个城市盖进了一片银装素裹里。
鉴定中心院子里的几棵树也全都披上银装,树枝上挂满雪,枝条被压得垂下腰。
偶尔有积雪簌簌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林荫道两边的树叶也几乎早就落光光,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层层晶莹剔透的白霜,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白色的珊瑚。
路上行人少了许多,偶尔有人裹着棉袄戴着帽子,也是匆匆走过,不愿意在外面多停留半分,不过脚丫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响声却有几分动听。
有轨电车的轨道被雪埋了大半,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把积雪压成两道深深的辙印,电车顶上的辫子擦着电线,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海河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雪,远远看去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铺在两岸之间。
桥上的行人必须小心翼翼地走着,手扶着栏杆,脚底下打滑了就得赶紧停下来缓一缓再走。
棉花做的棉袄并不多么防寒,在户外待久了人都要冻透,回到温暖的室内好一会儿才能暖和过来。
碍于严寒,严秋每天出门干活前都要裹上厚棉袄,里面也要能塞几层衣服就塞几层,头上戴毛线帽子,手上套着棉手套,全副武装成一个粽子似的模样。
夏天那些衣服都可以收起来了提前洗好寄回去,现在严秋每天都是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天大地大,健康最大。
但这些只能说有用,但也有限。
出外勤的时候该受罪,还是得受罪。
坐在吉普车里摇摇晃晃颠簸一路,到了现场手脚还是冻得发僵,要活动好一阵才能开始干活。
有时候尸体是在室外发现的,冻得邦邦硬,给解剖和取样都增加了不少难度。
冬天解剖之前要先让尸体在室内回温,不然刀子下去会打滑,容易出偏差。
所以她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熟练的搬运尸体尸块了。
忙活一通之后回到宿舍,屋里冷得像冰窖。
鉴定中心的宿舍当然没有暖气,或许说现在的房子哪里都没有暖气,不过每间屋子里配了一只铸铁煤炉,炉膛里可以烧煤球或者蜂窝煤,靠一根铁皮烟囱把烟气引到窗外。
严秋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生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