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炉膛里昨天的煤灰清干净,塞进几块劈好的木柴和一小把干草,划火柴点着,等火苗窜起来之后再赶紧加几块煤球。
等到火慢慢烧起来,炉壁渐渐变得温热,铁皮烟囱口冒出细细的白烟。
炉子烧旺之后,屋里才能渐渐有一点暖意。
这时候严秋会把湿冷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烘烤一会儿,自己则是披着一件干净的棉袄或者厚厚的被子坐在炉子旁边,伸出手烤火。
暖黄的跳动的火光映在白玉微霜般的小脸上,冰棍似的四肢渐渐回暖,从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里渐渐褪去。
这种体验奇妙但是并不美妙。
严秋不是第一次过冬天,但是津北毕竟不是真正的天津,不管是地理位置还是更多的细节,气候环境,或者说仅凭现在冬季的体验,她认为这里可以跟前世的东北相媲美。
滴水成棍,不是夸张的形容。
这天也如往常一样,她下工回来,炉子刚烧上,屋里还没暖透。
等待回温的功夫,忽然觉得脑海里轻轻一震,像是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
严秋放下笔,闭上眼睛,意识沉入。
她发现,原来是古书的书页又多了一张。
她翻开新的一页,上面记录着一个她前几天接触过的案子里的当事人。
一个冬天夜里被冻死在街头的女人。
案子本身不复杂,排除了他杀,但古书上记载的不仅是她的死因,还有她一生的经历。
被家暴得受不了的女人跑出家门,最后因为突然的大降温,活活冻死在街头。
严秋想到过些年农村妇女把百草枯当自杀水喝到脱销的新闻,合上了这一张书页。
这样的悲剧每天都在发生,从古至今。
性别压迫之上还有阶级压迫,人从来没有真正平等过。
不过,科技和文明的发展总是螺旋上升的,未来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相对的自由,相对的选择权,总会慢慢有的。
以前三皇五帝什么的时代,死多少女婴、多少女人,这种事甚至不足以成为新闻被报道出来。
值得被记录下来的,都是男人们的丰功伟绩。
严秋把自己的思绪收回。
她毕竟不是真的冷血动物,感慨和浅淡的偏激恨意逐一闪过——是的,偏激的恨意。
随着年龄和阅历增长,严秋对五千年历史这些东西的看法越来越偏激。
虚假的宏大,不值得歌颂的封建糟粕,一种叙事欺骗。
歌颂的主视角是谁?
真要是重现任何一段历史,站在她的立场,根本无法得到什么,反而会失去很多很多。
因此无法代入,因此无法共情,甚至转而变成恨意,这是对制度的恨意,也是对命运不由己的恨意。
最终这些都会变成她努力变强的燃料。
弱小又记仇的人,很容易对一切可能伤害到自己的事物产生恨意,或深或浅。
严秋性格尤其如此,她身上最强烈的特质就是复仇欲望,但这本质也是一种恨意,除了这个之外的情绪在她身上都很淡漠,有时甚至让人怀疑她是恨意的集合体。
不过很快,清醒的理智压下了淡淡的情绪波动。
严秋将思绪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
她自己的经历已经证明了,人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什么“女人出生之后的第二次投胎是嫁人”,都是胡扯。
真正的投胎确实只有两次,一次是出生,一次是认知觉醒之后的自我拯救。
认识到自己,接受自己。
一往无前,碾碎一切阻碍和枷锁。
这是严秋埋藏在心底最深刻的想法。
*
这已经是严秋在这里工作三个月里增加的第四张书页了。
最初来的时候,她以为鉴定中心这种地方跟古书触发的关系不大,毕竟她的工作主要是跟尸体和物证打交道,很少直接接触到活人。
前两个月书页一直没动静,她甚至觉得这里的触发条件可能对不上。
但后来断断续续地又多了三页,加上今天这张和之前的积累,她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有了十四张书页。
她把这些页面上记录的人和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被冤枉的,有被遗忘的,有在最后一刻被证明清白的,也有在死亡面前露出人性最丑陋一面的。
但其中也有温暖的一面。
为了给妻子凑医药费而偷了厂里东西的男人,被抓之后他的工友们凑钱帮他补上了亏空,最后他从轻发落了。
严秋到现在也没能总结出古书选择这些人和事的规律。
它似乎并不只挑“好人”或“坏人”,也不只挑大案要案,有时候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就能触发一页,有时候一个惊心动魄的案子却什么也没有触动。
无法总结规律的严秋索性放弃总结。
总归结果是好的,多一页就是一页,每一页都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积累。
除了书页之外,她每天三次的望气术也没有落下。
在鉴定中心这三个月,她见的人比之前一年还多,有活人,也有死人。
活人里最常看的是于洋,江昂和容婉,于洋的气色一直是那种干净的白,江昂的白气比刚来的时候厚了一些,大概是慢慢适应了这里的节奏,整个人的状态在往上走。
容婉的气色变化最大,从刚来时的灰白发紧,慢慢变成了一种带着点粉的暖白。
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在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每天忙碌工作,没人在意她好不好看,只在乎她能不能干好活,工作效率高不高。
她身上原本的焦虑,紧绷,竞争感都淡了不少。
后来大概是写报告写顺了手,能力上来后,整个人看起来变了很多。
案子里的当事人和家属严秋也会观察,有的凶煞缠身,有的气数将尽,有的虽然遭遇不幸但气数里还留着一线光亮。
那些气色在她眼里像是一本本无字天书,她也只能解读一小部分以此推测一二。
她坐在炉子旁边想了一会儿。
或许古书选的是更特殊的东西。
那些在她眼里平淡无奇的人或事,在古书看来却值得记录,那么一定不是真的没有价值。
这只代表,她现在还没有能力观察到事物身上的特殊,或许是某种灵性波动。
想着想着,严秋思绪收拢,烤着炉火昏昏欲睡。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下,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温柔静谧。
严秋站起身来去洗漱,准备早点休息。
明天还有新的案子等着,现在因为书页的意外收获,她对接下来的工作也多了几分期待。
……
雪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中间停了一日,第二天醒来天空里又飘起细密的雪粒来。
鉴定中心院子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枝丫上挂满冰凌,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棉袄的人匆匆走过,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海河一如之前一般宽阔,尤其是在冬季结下厚厚冰层之后,冰面上覆着皑皑白雪,远远看去像极了白色绸带,煞是好看。
这天中午雪终于歇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给冷白的世界镀上一层暖色。
严秋和容婉吃过午饭从食堂出来,站在鉴定中心院子门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
容婉同样穿着厚厚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围巾,露出来的小半张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红的。
她往手心里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忽然说道:“严秋,咱们堆个雪人吧。”
严秋看了她一眼。
容婉来津北这三个月,整个人比在京城时变化不小,她感受到她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