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看台人声鼎沸,喧嚣翻涌不止。
苍溟子端坐高位,一身白衣纤尘不染,视线淡淡落于前方巨大的灵壁之上。目光看似追随着秘境中仓皇逃命的各派弟子,实则心神游离。
看台最顶层的至尊席位上,温如玉始终闭目静坐。
看台下方喧闹依旧,各派长老交头接耳,目光锁定灵壁,无人留意高台角落的暗流。
那名方才得到指令的玄天宗长老,借着众人视线被秘境异动吸引的空档,身形彻底隐入阴影。
他捏碎一枚隐秘传讯玉符,同时铺开独门探神术,横跨千里灵域,无声无息探查天地间那道最令人忌惮的清寂道韵:玄清子的真身气机。
沈青禾最大的依仗是她这位渡劫期的爷爷。
苍溟子要动沈青禾的机缘,第一件事,便是确认本尊是否在侧。
片刻极短的静默探查后,一缕只有二人能读懂的微弱灵力密讯,悄然落至苍溟子识海:【玄清子真身远在域外星河边界,短时间内无法跨界驰援,唯有一缕分身留守秘境周遭,可牵制可拖延。】
没有本尊压阵,仅凭一道分身,不足为惧。
顾虑尽消。
他这才终于抬手,凝出一线极致隐秘的灵力,穿透层层人声、道道宗门修士的神识屏障,精准无比地渗入温如玉的识海。
“温道友。”
清冷平和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唯独二人可闻。
温如玉纤长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一瞬。
他未曾睁眼,未曾回应,心中却已然辨出声音主人:玄天宗太上长老,苍溟子。
苍溟子知晓对方已然接话,缓缓开口,语气温润,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探究与好奇,步步铺垫:“秘境异动举世瞩目,沈家那小丫头沈青禾,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
他顿了顿,字句温和,暗藏垂涎:“旁人入秘境只求些许灵材机缘,她却截然不同。伴身的上古幼龙、能收纳残魂、引渡分身的极品古镜,再加上她深入秘境核心,引得整片空间震颤不休的隐秘收获……随便一件,都是足以让你我这等大乘修士,为之动心的绝世机缘。”
提及机缘,苍溟子的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不再是单纯的闲谈:“道友见惯世间至宝,应当知晓,这般层层叠加的天道馈赠,万年难遇啊……。”
温如玉依旧阖眸静坐,仿佛入耳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
他心中澄澈通透。他太懂这类道貌岸然的修士,必先勾人贪念,再引人入局,今日便好好听听,这位困境千年的玄天宗太上,究竟能说出何等冠冕堂皇的贪妄之言,又藏着何等算计。
苍溟子察觉不到他心底思绪,只当他已然被绝世机缘牵动心神,顺势话锋一转,点破二人各自的困局,语气染上几分惺惺相惜的惋惜:
“你我二人,皆是修真界顶尖奇才。老夫困于大乘巅峰整整三千年,咫尺天涯,终生不得突破桎梏,穷尽手段,皆缺最后一线天道机缘。而道友你,修为臻至大乘后期圆满,根基底蕴无可挑剔,唯独寿元将近,百年之后,便要化道归虚,一身修为付诸东流。”
他的声音愈发恳切,带着一种令人共情的无奈:“你我皆非天资不足,更非修行懈怠,只是时运不济。数千年苦修,难道就要最终落得一场空?”
温如玉眼皮微抬,睁开一线清浅眸光。
他没有看身侧故作惋惜的苍溟子,目光遥遥落于灵壁之上。
灵壁光影闪烁,秘境之内,慌乱的弟子四处奔逃,争先恐后触发传送阵撤离,狼狈惶恐之态,尽数映入眼底。
苍溟子见状,知晓时机已到,缓缓抛出自己的算计,字字句句,皆是精心谋划的合纵之策:
“如今,破局的机缘就摆在眼前。你我联手,便是万全之策。方才老夫已让人彻查周遭天地道韵,玄清子真身远在域外,分身乏力,根本无法瞬息赶至此地。届时老夫坐镇外侧,全力死缠拖住他那道分身,将其死死牵制,绝不给他插手干预的机会。而道友只需取走沈青禾身上的诸般机缘即可。”
为了打消温如玉的顾虑,让这场交易显得公允双赢,苍溟子立刻抛出诱人筹码,语气笃定诚恳:
“事成之后,机缘你我二人均分。老夫只求一份突破桎梏、挣脱千年困局的契机,道友只求逆天续命、延绵寿元、免去化道之劫。你我各取所需,互不争抢,互不冲突,是天大的双赢机缘。”
话音落下,见温如玉依旧沉默,苍溟子以为他尚存顾虑,索性剖开最后一层隔阂,语气带上几分了然的温和,似是看透一切:
“老夫知晓,你与那沈青禾,有三年师徒情义。”
苍溟子深知,这便是温如玉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忌惮的牵绊。他立刻放缓语气,极尽安抚,将一场觊觎掠夺,粉饰得极尽仁善:
“道友无需顾虑,老夫从未想过伤那丫头分毫。”
“你我修行之人,争的是天道机缘,不是凡俗性命。届时我们只取机缘,留她完好无损。以沈家积攒数代的宗门底蕴,足以保她一生衣食无忧、富贵安稳,从此脱离修行杀伐,远离秘境凶险、宗门纷争,一世安乐顺遂,无灾无难。”
“这般结局,于她而言,亦是解脱福报。”
苍溟子循循善诱,将自私的掠夺包装得天经地义:
“修行本就是逆天争命,世间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唯有成败输赢。”
“你寿元无多,命悬一线;我困境千年,前路断绝。如今天赐良机摆在眼前,你我联手便可双双破局、重获新生。若是错过,此生再无第二次机会。道友,何必执着那点微薄师徒情分,误了自己千年修行、一线生机?”
层层蛊惑,步步紧逼。
贪念、困局、情义、退路、双赢,所有说辞滴水不漏,尽数铺陈完毕。
苍溟子收了话音,静待温如玉答复。
看台之上,风声簌簌,人声喧嚣,顶层却寂静无声,形成极致的反差。
良久,温如玉终于缓缓抬眼。
在他的修行生涯里,这般道貌岸然、慷他人之慨、将贪妄包装成天意的人,早已见得数不胜数。
冠冕堂皇的借口层出不穷,内核永远只有一个:旁人身怀至宝便是怀璧其罪,自己心生贪念便是天经地义。
他此刻毫无怒意,只剩心底一片清明的淡漠。
今日便好好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玄天宗太上,究竟能虚伪到何种地步,又暗中布下了多少后手。
半晌,温如玉终于开口。“说完了?”
平淡的三个字,没有斥责,没有讥讽,轻飘飘的,却瞬间让苍溟子精心铺垫的所有蛊惑,尽数落空。
苍溟子的传音微微一滞,心头微沉。
他预想过拒绝、犹豫、动容,唯独没料到这般漠然的态度。仿佛他方才一番费尽心机的游说,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一场可笑又无趣的闹剧。
片刻沉默后,苍溟子压下心头异样,沉声传音:“道友意下如何?”
温如玉未曾作答。
无声的沉默,便是最明确的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