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下十八度,特大暴雪。
西北风卷着雪沫子砸在于家老宅的雕花窗棂上,哐哐作响,玻璃上糊满白雪,外面只剩一片混沌的白,连院子里的松树都被雪压弯了枝。
室内地暖开到最大,暖气片烘得空气发烫,待久了会口干舌燥,可一屋子人,从头顶凉到脚底。
于家老宅是军区大院里的中式复古宅院,会议室的红木长桌凉硬如冰,八把檀木太师椅依次排开,坐着的八个人,一动不动,像被冻住的雕像。
头顶铜灯昏黄,只照亮桌面中央,四周沉在阴影里,每个人的侧脸都冷硬,影子贴在墙上,扭曲得吓人。
桌面正中央,摊着于舒云的体检报告,纸张被反复揉搓得发卷,封面的“于舒云”三个字被泪水晕开,墨迹模糊。
没有多余的话,每一行诊断都像刀:重度心因性失眠,六年日均睡眠不足三小时,频繁噩梦惊醒;
中度抑郁伴重度焦虑,拒绝任何干预;
重度营养不良,体重较六年前下降二十八斤,皮下脂肪近乎消失;
窦性心动过缓,心肌供血不足,脏器功能持续减退;免疫衰竭,频繁低烧、晕厥。
报告旁,堆着没拆封的安眠药、中医调理的药方、长辈写了又撕的劝诫纸条,还有一沓相亲请柬,烫金信封干干净净,封蜡完好,于舒云连拆都没拆过。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暖气片的嗡鸣、压抑的喘息、克制的抽泣,三种声音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外公林振霆穿海军将官礼服,肩章三颗将星泛着冷光。
他一生征战海域,杀伐果断,此刻脊背微驼,双手死死攥着军帽,帽檐被捏变形,指节青白,指腹深深掐进掌心,掐出红印,没松过。
爷爷于定国穿陆军常服,领口扣得严实,戎马一生的脊背依旧挺拔,却藏不住苍老。
他右手攥着旱烟杆,烟丝早凉透,烟灰落在衣襟上,他浑然不觉,左手指尖反复敲着桌面,节奏急促,像在敲一颗即将破碎的心。
他是全家的主心骨,此刻红着眼眶,喉结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外婆苏婉一身月白旗袍,头发梳得整齐,鬓角几缕白发格外扎眼。
她手里攥着真丝手帕,早已湿透,能拧出水,手帕死死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旗袍上,晕开深色水渍。
奶奶沈曼没来得及换下白大褂,胸前的听诊器垂着,轻轻晃动。
她是全军顶尖内科专家,救过无数战士,此刻手指抖得握不住报告,指尖一遍遍划过“抑郁,心衰,衰竭”的字眼,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墨迹。
她治得了身,可却治不了心。
爸爸于建华穿迷彩作训服,手上全是训练留下的厚茧,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手臂青筋暴起。
他是陈思亦的总教官,看着两个孩子长大,如今既是长辈,又是父亲,双重愧疚压得他抬不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底打转,仰头死死忍着。
妈妈林琳穿文工团制服,精致的妆容全花了,眼线晕开,粉底斑驳,双手捂着脸,指缝漏出压抑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
她劝过、求过、拉过,却永远拉不出困在六年里的女儿。
陈爸陈岐山坐在角落,头发全白,枯瘦的手指夹着烟,烧到指尖,烫得他一哆嗦,烟头掉在裤子上,烫出小洞,他没拍,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嘴唇哆嗦,反复无声念着“对不起”。
陈妈张燕坐在他身边,双手攥着衣角,哭到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随时要晕厥。
她失去了儿子,又看着于舒云为儿子熬垮了自己,双重痛苦把她碾碎,满心都是滔天的愧疚。
这场家族会议,从傍晚六点开到深夜十一点,五个半小时。没人说话,没人有办法。
所有能想的路,都被于舒云自己堵死了。
她的心,早在2009年那天,跟着陈思亦的烈士证书,一起埋进了烈士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