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云影在昏昏沉沉中被付瑶叫醒。
他睁开眼,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起焦距,感觉浑身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连抬手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可对上付瑶那双带着关切的眼睛,他还是挤出一个笑来: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付瑶皱眉道:“坐地上能睡好?真是一点都不听话。”
生气归生气,可她还是下床卷起他的裤腿,查看伤势。
看着那条消肿了一些的小腿,她的眉头才舒展了几分:
“消肿了,颜色也淡了不少。”
“再有两日,应该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去找大夫。”
云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那条腿的肿胀消退,不是因为毒在好转,而是因为毒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到了五脏六腑,腿上的毒素反而淡了。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她实情,可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希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与前日一样。
付瑶扶着他走到溪边,让他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自己则拎着树枝去挖草药。
临走前,她给他捡了一大堆小石子,堆在他手边,笑着说:
“你多打一些鱼,晚上我想法子给你炖个鱼汤补一补。”
云影应了一声:“好。”
他拈起一颗石子,指尖发力,朝溪水里弹去。
石子贴着水面飞出去,却偏了准头,擦着鱼尾落入水中,惊得那尾鱼一甩尾巴,钻进水底不见了。
他又拈起一颗,再弹出去,又偏了。
他的手在发颤,指尖的力道怎么都控制不准。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接连失手,溪面上连一条翻肚皮的鱼都没有。
云影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节发白,青筋凸起,却怎么都止不住那阵细微的抖动。
他苦笑一声,将石子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咯吱作响。
他抬眸看向不远处的付瑶,他喃喃自语:“看样子,我是撑不到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了。”
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血流。
云影偏过头,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暗红色的血溅在溪边的石头上,又顺着石面淌进溪水里,被水流冲淡,很快便不见了。
他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然后闭上眼,调动体内仅存的内力,强行将翻涌的毒素压下去。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稳住微微发颤的身体,又拈起一颗石子,弹了出去。
这一次,石子精准地击中一尾游鱼,翻起白肚皮浮上水面。
他一颗接一颗地弹出去,像是要用尽最后的气力,把该打的鱼都打够,给她备下吃食。
付瑶挖完草药回来时,溪面上已经浮着一层鱼。
她高兴地挽起裤腿下水去捞,一边捞一边夸他:
“你今天打了好多!够我们吃三天了!”
云影坐在石头上,看着她弯腰捞鱼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却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撑着身子,闭上眼,听着她踩在水里的哗啦声,心里涌上一阵酸涩。
她那么高兴,他真不忍心告诉她。
他大概是活不到三天了。
-
夜晚来临。
付瑶坐在火堆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忧:“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还好吗?”
“嗯……还好。”
“今晚不许睡地上了。”
“好。”
付瑶扶着他在床上坐下,帮他褪去外衣,本想说今晚早些睡,但云影却将她搂进怀里,抱的极紧,不管不顾的吻了上去。
“唔……不要了……你身体……”
“我想要。”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
“给我……好不好?”
付瑶看着他,觉得他今天有些反常。
不给她开口问的机会,云影便整个人覆身上去,将人压倒,深深的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进骨血里。
付瑶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怎么了……”
“我爱你。”
他将她抱的更紧,细密的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唇角,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他想让她在自己死后,多记住自己几年。
哪怕只多几年也好。
他闭上眼,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的一切,一点一点刻进骨头里。
与昨日一样,云影依旧没有进入她,只用她喜欢的姿势让她攀登了一次又一次高峰的浪潮。
直到最后,他再也没有一丝力气。
才从被子里爬了出来,抱着付瑶沉沉睡去。
-
半睡半醒间。
付瑶指尖触到枕头处一片黏腻,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刚起的蟹壳青的天光,看清了床头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她吓了一大跳,心头一紧,转头看向身侧的云影。
他的脸色白得过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嘴唇泛着青紫,呼吸急促的吓人。
眼皮半睁着,眼珠一动不动,不知道是醒了还是没醒。
“云影!”
付瑶慌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云影,你醒醒!”
过了好一会儿。
云影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过了片刻才慢慢聚起焦距,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声音极轻,带着一种虚弱的气音:
“对不起……瑶光……吓到你了。”
他实在是没力气翻身了,不然,也不会把血吐到床上。
付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发颤:
“不是已经好转了吗?你的腿都消肿了,怎么会突然这样?”
“没事的,就是看着吓人……”
云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不舍得温柔,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他轻声说:“别哭。”
“趁着现在天色还早……你去帮我找个大夫回来吧。”
付瑶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好好好,我这就去。”
“你等我回来,一定要等我。”
“好。”
付瑶胡乱穿上衣裳,踏着清晨的露水冲出了房门。
她不知道哪里有大夫,但她想着,顺着溪水走,总能走出去的。
她一开始快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眼前发黑,待实在跑不动了,就开始快走。
溪水在脚边潺潺流过,晨光从树缝间漏下来,凉风迎面吹来,让她心里怕极了。
付瑶一边走一边哭,脑中又浮现出一些陌生又熟悉,却独属于她和云影的记忆。
她的头很疼,但脚步却半分未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别死,等我回来。
-
木屋里,云影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没救了。
之所以找借口让付瑶去找大夫,一是因为这间屋子有生活痕迹,那些刺客若是搜山,迟早会找到这里。
二是因为他要死了,他不想在死前看到她哭。
那样,他会不舍得死,会死得不安心。
云影躺了一会儿,等呼吸平稳了一些,才撑着床沿,缓缓爬下床。
他的两条腿都已经失去知觉了,只能用爬的。
他得离开这间屋子。
他知道他的瑶光是一个心软的人,不会丢下他不管,大概率找不到大夫,还是会回来。
他不想自己腐烂发臭的尸体吓到她。
而且。
当了多年的暗卫,一直活在黑暗中,如今要死了,既然能选择,就死在阳光下吧。
云影顺着木屋往外爬,爬进了木屋前那片半人高的草丛。
他一边爬一边咳血,暗红色的血落在草叶上,像是开了一路的花。
身后是两条腿拖拽的痕迹,在泥土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久到手臂已经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久到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累极了。
就这样吧。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翻过身来,仰面躺在草丛里。
此时,太阳刚刚散出光晕,还未升起。
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像是有人在天际泼了一砚暖色的墨。
他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喃喃自语:
“差一点就看到日出了啊……”
“瑶光殿下……真想……再看一次你的笑脸……”
云影闭上了眼,他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晨光落在脸上,他躺在草丛里,像是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