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鸿与云栖鹤已经不眠不休地找了几日,仍旧没有发现凤扶摇与云影的踪迹。
两人身心俱疲,累到了极点,这几日只靠野果充饥,此刻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他们下了一个山坡,看到一条小溪,便过去捧水喝。
楚惊鸿灌了几口水,忽然瞥见溪水里有新鲜的鱼鳃和一小截鱼肠,他猛地拽过云栖鹤,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看!”
云栖鹤低头看了一眼:“你吃吧,这内脏无毒,就是恶心了些。”
“你这个死郎中怕是个傻的吧!”
楚惊鸿急得直跺脚,“这些新鲜的鱼内脏,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上游杀鱼!瑶瑶和云影说不定就在上游!”
云栖鹤一怔,随即起身,顺着溪流便走。
楚惊鸿紧跟其后,两人一路向上游跑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跑多远,便远远看到一个女子着急忙慌地朝他们这边跑来。
楚惊鸿激动得大喊:“瑶瑶!瑶瑶!我在这里!”
云栖鹤连忙按住他:“别喊!这里不止有我们,还有刺客!”
楚惊鸿连忙住嘴,快步朝那女子走去。
快走到身前时,他看清了人,一个飞身冲过去,将人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瑶瑶!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好想你!你没事吧?”
可怀里的人却拼命挣扎:“你放开我!放开我!”
楚惊鸿以为自己弄疼了她,后退些许,问:
“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脸上先挨了一巴掌。
付瑶惊恐地看着他,后退好几步才问:
“你们是谁?”
楚惊鸿愣在原地,像是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云栖鹤在愣了一瞬后上前,抓过她的手腕把脉,皱着眉头问:
“你失忆了?”
付瑶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然后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问:
“你怎么知道?”。
云栖鹤解释:“你后脑的淤血堵塞了很久,从高处坠下后,若受到撞击或刺激会有失忆的可能。”
付瑶很诧异:“你们都认识我?”
楚惊鸿接过话:“何止是认识,我们几个可是……”
本想出言调侃,可他注意到她身后空空如也,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眉头皱起问道:
“云影呢?”
付瑶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拽住云栖鹤的袖子:
“你是不是大夫?”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声音发颤,拽着云栖鹤就往来时的方向跑。
“快去救他。”
-
道路曲折泥泞,但其实并没有多远。
三个人很快就回到了木屋。
看到从床前延伸到木屋外的血道,云栖鹤脸色一沉,意识到云影可能中毒很深了。
几人二话不说,就顺着血迹往外找。
云影其实也没爬出多远,离木屋也就二十米左右,只不过草丛茂盛,挡住了他的身影。
付瑶扒开草丛,看到他躺在那里,哭的不能自已。
云栖鹤迅速摸上云影的脉,感觉到一丝极弱的跳动。
当即用木屋旁的花椒刺充作银针,顺着穴位扎了进去,稳住云影的心脉和生机。
然后又划破自己的手腕,将血喂到云影的嘴里。
他的血能解百毒,只是云影中毒时日已久,毒已倾入肺腑,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得回来。
此刻,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了。
楚惊鸿皱着眉问:“怎么样?还有的救吗?”
云栖鹤摇头:“只能听天由命了。”
几个人守着云影,也不敢挪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云影才悠悠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凤扶摇那张哭红的双眼。
瞧见人醒了,她喜极而泣:“夫君,你终于醒了。”
“…我……”
云影刚要开口说话,却猛地喷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来。
云栖鹤当即摸上他的脉,又用花椒刺扎了几个穴位后,皱着眉头对楚惊鸿说:
“把他抬回到木屋里吧。”
楚惊鸿看着他的表情,也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木屋内。
付瑶满脸泪痕,云栖鹤眉头紧皱,楚惊鸿则抱臂坐在门口一言不发。
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午时,照的草叶都有些发烫,可屋内的气氛却沉重的仿佛寒冬。
云栖鹤看着木屋内干枯的药草,在各个屉子、和簸箕中翻找,没想到,还真就被他找到了一小包银针。
银针很长,扎透了穴位,比花椒刺的效果好多了。
几针下去,云影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说话也有了几分力气。
“瑶光……”
“我在。”
付瑶坐到床边,握紧了云影的手。
云影看着她,目光温柔带着歉意:“我骗了你,可以别怪我吗?”
付瑶拿起他的手摸着自己的脸颊,微微摇头:
“我不知道你骗了我什么,我只知道,你就是我的夫君。”
云影浅浅的笑了一下,笑的很满足。
他说:“我好饿,你不是说要给我炖鱼汤喝吗?快去吧。”
“好,我去溪边取了水就来。”
付瑶冲他笑了一下,强忍着眼泪转身拿着瓦罐离开了。
楚惊鸿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一言不发。
屋内。
云影看向云栖鹤,眼神很平静,他问:
“云大夫,我还能撑多久。”
云栖鹤垂下眸子,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说:
“你中毒时日已久,逼近心脉……我没法子了……对不住……”
“别自责……”
云影有气无力道:“能为瑶光殿下去死,是我的荣幸。”
“我……我只是想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云栖鹤抬眸,轻轻开口,下达了死亡通知:
“以现在的状态,最多两日。”
“若是……若是我想状态好一些呢?”云影看着他,眼中爆发出某种渴望: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短暂的好起来?”
云栖鹤咬着唇,轻声吐出时间。
“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云影喃喃自语:“够了……如果我和瑶光殿下亲热……她会中毒吗?”
云栖鹤抬眸看向他,没有说话,可是他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想作为她的夫君死去。
而作为她的夫君,就要与她有一次欢好,哪怕是临死前的最后一次。
“不会。”
云影松了一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云栖鹤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克制着心里难过的情绪,问:
“万一两日后……”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知道,哪怕再拖两日,自己也没法子救活他。
这一次,他没办法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了。
云影看出他的自责,用力的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云大夫……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可以……答应我吗?”
他这一生,从未自己选择过什么。
如今,他想自己选择,体面的死去。
云栖鹤看着他,鼻尖一酸,喉头也紧跟着哽咽,他不忍的转过头,轻轻“嗯”了一声。
-
而溪边的凤扶摇早已哭的不能自已。
她何尝不知道云影支开她是为了交代遗言呢。
她又何尝看不出来云影已经没有多少生机呢。
哪有人在吐出那么多血后,还能活下来的,这个世界的医疗设备又那么落后。
云影要死了。
这是几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楚惊鸿想将凤扶摇抱进怀里安慰,却被她制止了。
她声音哽咽,语气却不容拒绝:
“不管你是我什么人……但今日,我只认云影这个夫君,让他了无遗憾的走。”
楚惊鸿抿唇,眼眸浮起水汽,却冲她笑了笑:
“是,他本来就是你的夫君,不止今日。”
付瑶深吸一口气,然后用瓦罐盛了水,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后,才转身朝着木屋走去。
屋内。
云栖鹤已经升起了火,而云影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一丝血色,双腿甚至都已经能活动了。
他坐在床边,冲进门的付瑶笑。
“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付瑶担心极了,连忙放下瓦罐去扶云影,可他却摆摆手说:
“我没事,云大夫可是神医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云栖鹤,说了一句:“多谢云大夫治好我夫君。”
云栖鹤“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出了木屋,还拉上了房门。
楚惊鸿看到他出来,皱着眉低声问:“真的一点法子都没有了?”
云栖鹤沉默着轻轻摇了头。
-
屋内。
付瑶把瓦罐放到柴火上煮着,然后等水开后,便把晾的半干的鱼放了进去。
鱼肉很快就被煮烂了,沸腾鱼汤没有任何调料,也没有任何香味可言,甚至带着一丝难闻的腥气。
付瑶把汤倒进碗里,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然后递到云影嘴边,喂他喝。
“小心烫。”
云影浅浅喝了一口,便露出一个满足的笑来。
“真好喝。”
付瑶强忍着哭腔,用带了颤音的俏皮调子跟他说:
“骗人,这汤什么味道都没有。”
“有啊。”
云影接过她手中的碗,放到床边的小桌子上,然后伸手将她搂进怀里磨蹭着她的额头说:
“这汤是甜的,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了。”
不等付瑶说话,他便低头吻住了她。
“我爱你。”
付瑶也热烈的回吻他。
她大概猜到了云影回光返照的理由,所以整个过程十分热情主动,而且为了减轻他左腿的压力,用了你们懂的姿势。
屋内传来欢愉声。
不,应该说,是云影的生命如烛火将熄灭前最后那几下跳动的声音,一丝不漏的钻入云栖鹤和楚惊鸿的耳朵。
两人静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像是两座沉默的碑。
云影眼眶漫上水汽,与付瑶十指紧扣。
“瑶光,你会记得我吗?”
付瑶咬着唇,大颗的眼泪滴落在云影的腰腹上,热烈又滚烫。
她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高*与难过都达到了极致。
云影**的不止是他最后的爱意,还有他尝试了好几次却仍旧压制不住的,喉间涌出的鲜血。
“噗……”
“云影!”
付瑶的惊呼声,让云栖鹤与楚惊鸿瞬间闯了进来,他们一个人去看云影的状态,另一个人去安抚她。
大家都是赤膊相见过的,此刻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好见外的。
云栖鹤俯身问云影:“还有什么愿望吗?”
云影气若游丝的低语道:“既然没看上日出……那就、就让我、看看日落吧……我不想死在黑暗里……”
“好。我带你出去看日落。”
云栖鹤扯过一旁的被褥,裹着云影,将他抱了出去,轻轻的放在门前的台阶上。
之后付瑶也迅速穿好了衣裳,出门与云影坐在一起,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天边的云霞正烧得热烈,像是有人打翻了满天的胭脂,泼洒出一片浓烈的橘红。
太阳正一寸一寸地沉向山脊,像是舍不得走,却又不得不走。
它把最后的光都倾泻下来,落在云影苍白的脸上,像是替他遮了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得柔和,轮廓像是被水洇开的墨,渐渐模糊在光影里。
风从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悄悄地走了。
云影靠在她肩上,看着那片渐渐沉落的夕阳,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真好看。”
付瑶没有低头看他。
她怕一低头,眼泪就会落下来。
她只是伸手,将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说:
“明天还带你看。”
太阳终于沉下了山脊,最后一缕光从天边抽走,天色暗了下来。
风又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云影靠在她肩上,像是睡着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