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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活着很好,但是他不想活了。

    夜色浓稠,书房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上官砚之跪在殿中,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不知道凤昭云为何在深夜叫他前来。


    自从她得知自己的身世后,便再也没有宠幸过他了。


    他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搁在角落里,无人问津,除了必要的出席,她从未召见过他。


    凤昭云起身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她的态度很是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他许久都没见过的柔意。


    她缓缓的说起朝中的暗流涌动,上官砚之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过了片刻。


    凤昭云抬手摸了摸上官砚之的脸,轻声道:


    “若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的身世就好了,这样日后,你便是孤名正言顺的君后了。”


    上官砚之无比贪恋这一刻的温柔,抬眸看向凤昭云,眼中泪光闪烁。


    “殿下……”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刚要握上,她便抽离了。


    “砚之,孤该如何是好啊。”


    凤昭云起身,走到窗边长叹一口气。


    上官砚之紧跟着起身,在她身后追问道:“殿下,侍身有什么能为您做的吗?”


    凤昭云指尖轻轻抠着窗柩,声音放得更轻:“若是上官一族能换个当家人便好了。”


    上官明仪一倒,她便可以扶持上官明礼上位,让他成为上官一族新的当家人。


    如此一来,那些以上官氏为首的世家,便会尽归顺于她,并且六部之中的尚书,四部都会是她的人。


    这样。


    哪怕女帝有易储的想法,也不会轻易动她。


    毕竟,易储可是大事,只要储君不犯不可饶恕的大错,再加上朝臣的支持,哪怕是皇帝也不能一意孤行。


    上官砚之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她要他回去,杀了他的母亲。


    那个养了他多年,却从未爱过他的女人。


    在得知自己身世的时候,他是恨的,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却又不知道为何在犹豫。


    他怕自己杀了上官明仪之后,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凤昭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又笃定:


    “砚之,孤知道你不容易。”


    “只要你做成这件事,待日后孤登基,定会给你应有的名分,孤向你保证。”


    上官砚之抬起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狠厉,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殿下放心,砚之一定会尽力完成这件事。”


    “方才沉默,也只是在想,这件事怎么做,才能不留痕迹罢了。”


    凤昭云看着他,扬起下巴笑道:“孤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儿。”


    她不能派人暗杀上官明仪,否则一旦牵扯到自身,会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


    也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所不容。


    她要登基,而且要干干净净、名正言顺的登基。


    上官砚之抬眸,眼中露出一抹羞涩和温柔:


    “殿下……今晚让砚之伺候您可好?”


    凤昭云神色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如此,再好不过,孤也好久没宠幸砚之了。”


    “殿下公务繁忙,砚之明白。”


    “还是砚之懂事。”


    ……


    次日。


    上官砚之便回了上官府,带了番邦进贡的新鲜瓜果,说是天气炎热,送些解暑的果子回来看看母亲和父亲。


    上官明仪对他的态度,相较之前好了很多,难得地笑着招呼他坐下。


    “近日,与太女相处的如何?”


    “劳母亲记挂,殿下对我很好。”


    “那便好。”


    李氏张罗了一桌好菜,全都是上官砚之爱吃的,可他却没什么胃口。


    李氏给他盛汤时,他出神的想:当初,他父亲的死,到底是上官明仪为了前程不得不那么做。


    还是在李氏的授意下被逼无奈那么做?


    可这个念头仅仅出现一瞬,便消散了。


    若李氏知道他的身世,这些年也不会对他视如己出,从小到大给他与上官叙之同样的待遇了。


    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亲生骨肉来疼爱的。


    上官明仪虽然从小对自己不吝辞色,可从未短过他的衣食,缺过他的花销。


    甚至还把上官嫡子的身份给了自己,冒着杀头的风险,把自己嫁给了太女,入住了东宫。


    想到这里。


    上官砚之抬头看了看二人,心里不住的反问自己:


    真的要这么做吗?


    真的要为了太女泡影般的承诺,和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亲手毁了这一切吗?


    毁了这个家,毁了上官氏的一切。


    值得吗?


    他垂下眸子,默默的喝下李氏盛给他的汤,随后仰起脸冲他笑道:


    “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儿,你最近都瘦了。”


    李氏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碗里。


    “多谢父亲。”


    -


    饭后。


    上官明仪去了书房。


    无忧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上官砚之发呆,她露出两个酒窝,笑嘻嘻的问道:


    “正君,殿下交代的事情,您打算什么时候去做呀?”


    听到声音。


    上官砚之回过神,像是做好了某种决定,他起身端了一盏茶,说:


    “我现在就去。”


    无忧跟在他的身后,在书房门口停下。


    “母亲,喝杯茶吧,解解暑。”


    这是门关上前,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上官明仪接过茶,却没有喝,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深潭的水。


    “砚之,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上官砚之看着她,轻笑一声:“不愧是母亲,您早察觉到我要害您,对不对?”


    “你会吗?”


    “我会吗?”


    上官砚之自嘲的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十几年的委屈。


    “我针织绣工,琴棋书画样样名列前茅,被先生夸奖,您听到了只会说,还不够。”


    “而叙之、蕴之仅仅是能临摹出一首诗词,您便高兴的宴请同僚,说孩子出息了。”


    “我病了,您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他们生病了,您却连夜进宫去找太医,求陛下赐雪参给他们治病。”


    “您从不抱我,从不哄我,从未给过我任何的母爱。”


    “可是母亲,您有没有想过,纵使我是伎子生的,我也是个人,我也是您的儿子啊。”


    上官明仪静静地听着,看着上官砚之哭诉,没有打断他。


    上官砚之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又说:


    “我想杀了你,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我想恨你,却又觉得若我处在你那个位置,说不定会做的比你更狠。”


    “看吧,母亲,你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因为我骨子里流着你的血的缘故吧。”


    “哈哈哈……”


    说到这里,上官砚之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他又哭又笑,像是魔怔了一般。


    过了一会儿。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极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后,抬眸问道:


    “母亲,你可后悔当初留下我?”


    上官明仪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缓缓开口:


    “砚之,这么多年,母亲从未起过要你性命的念头。”


    上官砚之怔了怔,破涕为笑。


    他对上官明仪说了凤昭云的一些秘密。


    这是昨夜,他将凝脂露涂在身上,趁着凤昭云极尽欢愉后神智不清晰的时候问出来的。


    “正君,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东宫了。”无忧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上官明仪沉默一瞬,低声开口:“砚之,你真的想好了吗?”


    “若你想离开京都,母亲可以……”


    “母亲。”


    上官砚之打断她的话,朝她磕头:“我想好了,求母亲成全。”


    活着很好,但是他不想活了。


    上官明仪轻叹一口气:“既然你想好了,母亲便不再劝了,你还有什么心愿,能力范围之内的,母亲都答应你。”


    “多谢母亲。”


    上官砚之抬起头,看着她,笑着说:“我要以太女正君的身份葬入皇陵。”


    “等母亲有空了,替我跟叙之和蕴之道个歉。”


    “还有,东宫的文书柳文轩,他辱我,求母亲把他扒皮拆骨,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上官明仪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母亲答应你。”


    她端起那杯茶,递到他面前,“砚之,上路吧。”


    上官砚之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轻声开口,像是头一次与她撒娇:


    “母亲喂我。”


    “好。”


    上官明仪将那杯茶送到上官砚之唇边,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去。


    待他喝完最后一口,她拿出帕子,轻轻给他擦了擦嘴角,又抬手理了理他有些散乱的鬓发。


    做完这些,她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这是她此生给他的第一个拥抱,也是最后一个。


    “砚之,下辈子投个好胎。”


    上官砚之怔了一瞬,随即抬手,紧紧地回抱住她,像是要将这片刻的温暖全都刻进骨头里,带进坟墓里。


    他有些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的气息,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孩子般的依恋:


    “若有来世,我还当您的孩子。”


    上官明仪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她松开他,背过身去,摆了摆手:“时辰不早了,走吧。”


    上官砚之看着她背过身的背影,缓缓跪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


    “砚之,拜别母亲。”


    上官明仪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微颤了一下。


    上官砚之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这是慢性毒药,他特意选的。


    他是太女正君,死在东宫才名正言顺。


    他要带着正君的身份死去,谁能也不能夺走他的名份,太女本人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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