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东宫的下人推开正君寝殿的门时,上官砚之已经没了气息。
他穿着隆重的正君服饰,冠帽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脸色苍白,嘴角却含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场好梦,安然地睡了过去。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竟衬得他有些安详。
下人尖叫着跌跌撞撞地跑去禀报。
凤昭云赶到时,站在门口,看着榻上那具冰冷的尸体,眼底翻涌起浓烈的怒意。
她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贱人。”
她没想到,上官砚之居然摆了她一道,还用这种方式,永远保住了太女正君的身份。
可愤怒之后,便是惶恐。
她不知道上官砚之回去后跟上官明仪说了什么,更不知道上官明仪有没有将这件事捅到女帝面前。
她只能一边派人死死盯着上官府的一举一动,一边在面上表现得无比悲痛,亲自操持上官砚之的后事。
东宫对外宣称,上官砚之是急病暴毙。
太女在梧桐街的府邸,给他设了灵堂。
白幡垂挂,挽联高悬,棺椁停在正堂中央,两侧摆满了香烛。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朝中大臣,有宗室亲贵,有各府的正君公子,人人都是一脸哀容。
说着“正君英年早逝,实在可惜”之类的场面话。
凤昭云一身素服,守在灵前,哭得眼睛红肿,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太女深情。
东宫一早便送了丧讯给上官府。
上官明仪没有来,听回信的人说病了。
李氏一个人前来,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几乎站立不住。
他被上官蕴之搀扶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哭声嘶哑,一声一声有气无力的喊着:
“砚之啊,砚之……”。
人生最悲苦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更何况,上官砚之前日还与他同桌吃饭,还笑着给他夹菜,说:
“父亲,您尝尝这个”。
突然间便暴毙了,任谁也接受不了。
上官蕴的眼泪也是忍不住地往下流,他清瘦了许多,脸上的颧骨微微有些凸出。
他看着棺椁里躺着的那个冷冰冰的人,心中一阵悲凉。
他想起上官砚之成亲那日,穿着大红喜服,笑着对他说:
“蕴之,以后大哥不在家,你要照顾好父亲,听母亲的话,别惹她生气。”
心里许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没说出口,最后,只上了香,哽咽着说了一句:
“大哥,您一路走好。”
丧乐声声,催人泪下。
纸钱漫天飞舞,落在灵前,又被风卷起,飘向远方。
满堂的白幡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叹息。
可角落里,柳文轩却是汗毛竖立,吓得要死。
明明是七月盛夏,他的冷汗却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将里衣都浸湿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躲闪,不敢看上官蕴之和李氏那双通红的眼睛,更不敢去看那口棺椁。
当初。
他从冯峥儿那里,得知上官砚之的身世时,一开始不敢告诉凤昭云,生怕她觉得耻辱,会杀掉所有知情的人。
可私下里。
他却想方设法找当年的那个青楼,打听当年的往事。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枝澜,也就是上官砚之生父枝椿的闺中密友。
在柳文轩给了枝澜一大笔银子后,他很肯定的告诉他,当初枝椿的初夜是上官明仪高价买下的,而后,她还为他赎了身。
谁曾想,那一夜之后,枝椿便有了身孕。
他知道上官明仪的身份,想利用这个孩子飞黄腾达,便悄悄的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枝椿带着孩子去找上官明仪的时候,枝澜还说,让他不要贪心,若她不愿他入府,要一笔银子就走。
可没想到,在那之后,枝椿便彻底消失了。
他猜到枝椿大概率是被灭口了,所以这件事一直藏在他的心底十几年,从未敢对人提起。
后来。
凤扶摇势起,凤昭云很是苦恼。
柳文轩以为,把这个秘密告诉凤昭云,她便能利用这件事,威胁上官明仪,甚至扳倒她。
毕竟算起来,把伎子之子嫁给太女,这可是欺君之罪。
可凤昭云得知后,却勃然大怒。
她说,她堂堂太女,竟娶了一个伎子之子做正君,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想直接杀了上官砚之一了百了。
柳文轩分析利弊后,苦苦求情:“殿下,留着他吧,万一日后有用呢?”
“起码现在,上官明仪看在他的份上,并未与我们撕破脸皮。”
太女这才勉强留了他一命。
可从那以后,柳文轩便像是捏住了上官砚之的命脉。
他借着这个秘密,一次次地强迫上官砚之委身于自己。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女正君,在自己面前屈辱地低下头,塌下腰,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快意。
他喜欢看上官砚之那双眼睛里,明明满是恨意,却不得不顺从的样子。
更何况,上官砚之的皮相确实不错。
如今,上官砚之突然死了,死的不明不白……
一阵风吹来。
柳文轩打了一个寒颤,他下意识的抬起头,正对着灵堂里上官砚之的棺椁。
隔着那并未封死的棺木,他似乎看到了上官砚之那双眼睛,正透过棺椁,冷冷地看着他。
柳文轩惊恐的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人,那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擦汗。
灵堂里。
纸钱香灰飞舞,回荡着凄厉的哭声,丧乐像是催命符似的响个不停。
柳文轩被吓得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