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蕴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帕子,指尖一点一点地收紧。
帕子上那两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却又舍不得松开。
休书。
他脑中忽然想起她走的那日。
天还没亮,他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被褥是凉的,像是她走了很久。
他安慰自己,她一定是有什么急事,来不及说。
他日日站在廊下,盼着她回来。
他想着,等她回来,他一定要问她,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他想着,等她回来,他一定要好好看看她,看她瘦了没有,看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想着,等她回来,他一定要告诉她,他有多想她。
可他等来的,是一封休书。
难怪走的时候连一声招呼都没有。
难怪走了几个月,连一封书信都没有。
他在家里日日相思入骨,夜夜辗转难眠,她却在外面用鲜血写下休书,想着怎么跟他撇清关系。
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字,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泪水彻底模糊了双眼,他再也蹲不住了,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像被人抽去了赖以生存的那口气。
也是。
一个不能生的正君,自然是要为那些外室腾位置了。
上官蕴之盯着那两个字,喃喃自语:“殿下,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写了休书,是怕我赖着不走吗?”
他想着想着,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忽然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涌了上来,溅在帕子上,将那两个字染得更深。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屋檐,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他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
小七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脸色白得吓人,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吓了一跳:
“公子,您怎么了?”
上官蕴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别跟着我。”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他不能留在他们成亲的屋子里,不能看着那些他亲手布置的物件,不能闻着空气里她残留的气息。
他怕自己会跪在地上求她别赶他走。
上官蕴之走出廊道,雨还在下。
他站在雨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这雨好像下进了他心里。
又冷,又湿,又沉。
他轻轻闭上眼,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您不要我了……”
“是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替他哭。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
凤扶摇泡在加了艾草的热水里,全身暖洋洋的,舒爽极了。
“来人。”
棠溪推门而进,低眉顺眼:“殿下,有何吩咐?”
“泡久了,有些乏了。”
“那属下伺候您起身。”
“嗯。”
棠溪四下看了一眼,发现没有干净的衣裳,便说:
“殿下稍后,属下去给您取新做的衣裳。”
凤扶摇瞥了一眼空空的衣柜:“崔嬷嬷不是早就去取衣裳了么,人呢?”
“属下不知。”
“罢了,可能忙其他事了,你去取吧。”
“是”
凤扶摇刚换好衣裳,崔嬷嬷便端着红枣桂圆甜汤走进来,笑吟吟道:
“殿下,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
“好。”
凤扶摇端着甜汤一边吹一边轻轻啜饮,她看到外间没有自己的湿衣裳,便问崔嬷嬷:
“我的衣裳呢?”
崔嬷嬷说:“属下准备把那些衣裳抱出去浆洗,但在门口碰到了正君,便把衣裳交给了他,之后正君便抱着那些衣裳回房了,说是顺便去给您取干净的衣裳来,”
“哦。”
凤扶摇微微颔首,便继续低头喝汤,可嘴唇还未碰到碗边,脑中突然想起一件事,当即惊呼一声:
“糟了!”
她连忙起身,来不及将碗放稳,便迅速跑出了房间。
身后紧跟着传来瓷器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砰!”
崔嬷嬷与棠溪面面相觑:“殿下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或许有什么急事?”
凤扶摇一边跑一边在心中祈祷,那封带血的休书,可千万别让上官蕴之看到。
可天不遂人愿。
当她冲进房门,看到地上那一堆湿透的脏衣裳,还有地面上的斑点血迹的时候,便知道晚了。
他不仅看到了。
而且还误会那封休书是给他的。
依着上官蕴之多思多想的性子,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不敢细想。
“来人!”
凤扶摇急切的冲着苑中的侍卫喊道:“传本宫的令,瑶景苑所有能动的人,立即出去找正君!”
“是!”
话罢。
凤扶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上官蕴之可能会去的地方。
回上官府吗?
不可能,他不是有事就回家哭的性子。
出去买醉?
也不可能,他的世家修养不会允许他在外面失态。
找好友倾诉?
这是最有可能的一种了,可她不知道他的朋友都有谁。
上官砚之死了,上官叙之又在边疆……
此时此刻。
凤扶摇的愧疚之情达到了顶峰,她似乎从来都没有认认真真的了解过上官蕴之。
甚至,她都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
他家世好,修养好,脾气好,容貌好,是一个合格且完美的正君人选。
从成亲之日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上官蕴之主动的去迁就她,包容她。
纵着她的脾气,纵着她的外室们。
他不争不抢,淡漠如菊的性格,便让她渐渐忘记了,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人。
“蕴之,千万别做傻事。”
凤扶摇看着黑沉沉的天,喃喃自语,心中不安极了。
冷静片刻后。
她朝着马厩走去。
这么短的时间内,若是想离府,不是乘马车便是骑马,这么大个人,不可能凭空就消失了。
马厩的下人说,一炷香前,正君失魂落魄的来马厩,一言不发的牵了一匹好马,便离开了。
“可瞧见他朝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
凤扶摇喃喃自语的重复着,脑中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她当即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蕴之,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靠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