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有一座白头山,山上有一棵交颈缠绕的连理树,枝条舒展茂盛。
凤扶摇记得,春日里,上官蕴之曾带她去过那座山,还在连理树上绑了一枚同心结,红绳系着,随风轻晃。
他那时态度虔诚,双手合十朝连理树说:“愿与殿下白头偕老,永不相离。”
凤扶摇笑着揶揄他:“若是一棵树都能保佑人白头偕老,那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上官蕴之当时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如今想来,他听到那句话时,心里一定很疼。
“驾!”
凤扶摇猛地扬鞭,抽在马背上,又加快了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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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蕴之在白头山脚下勒住了缰绳。
雨还在下,细密绵长,像是老天爷也在替他落泪。
他翻身下马,没有拴缰绳,任由那匹马孤零零地站在雨里,然后一步一步地朝山上走去。
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越往上走,心里便越难过。
那些回忆像是潮水一般涌上来,将他淹没。
他的手紧紧的攥着那张写了休书的帕子,像是攥着自己已经破碎的心。
泪如泉涌再次模糊了视线,再加上天黑路滑,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不知摔了多少次。
膝盖磕破了,手掌划伤了,满身泥泞,狼狈不堪。
可他不在乎了。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到山顶,他看见了那棵连理树。
雨水顺着枝叶往下淌,像是树也在哭。
他走到树下,伸手摸到那枚同心结。
当看到红绳已经褪了色,变得暗淡发白,像是他们之间那段感情,也早已褪尽了颜色时。
上官蕴之忽然放声大哭,哭得不能自已。
什么体面,什么涵养,什么正君的身份,他统统都不要了。
他只想哭,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你以为我不会吃醋吗?”
他哭着说,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
“看着你宠幸别人,看着你为他们笑,为他们操心,我快醋死了!”
“我每一次都告诉自己,我是你的正君,我要大度,我不能善妒。”
“可我心里疼得要命!”
“你以为我不难过吗?”
“你每次出门,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等到天黑,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所有人都睡了,你还没回来。”
“我总在想,你是不是压根就不喜欢我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我再听话懂事些,你就能多看我一眼了?”
“你以为我不想跟你撒娇吗?我不想让你哄我吗?”
“可我不敢。”
“我怕你觉得我烦,怕你觉得我不懂事,怕你觉得我这个正君当得不称职。”
“我只能笑着跟你说‘殿下辛苦了’,‘殿下早点休息’,‘殿下我没事’。”
“只能笑着看你转身离开,甚至不敢问你今日要去宠幸谁,然后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屋子里,坐到天亮。”
“凤扶摇,你知道我爱你吗?”
“你知道我爱你爱得放弃了自尊,放弃了自我,假装一切都不在乎,假装大度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眼里心里,永远都是其他人。”
“从来没有我的半分位置……”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抹不干净,便索性不擦了。
反正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形象呢。
上官蕴之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挂在那棵连理树上,打了一个结,双手颤抖着握紧,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闭上眼,雨水混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上官一族嫁出去的公子,绝不能被休夫,让整个家族蒙羞。
他喃喃自语:“殿下,请原谅我的自私,用这种方式留住正君的名分。”
“……我现在就给他们腾位置了。”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和急促的喘息:
“我现在知道了。”
上官蕴之猛地回过头。
凤扶摇站在不远处,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她看着他挂在树上的腰带,眼眶骤然红了。
她大步朝他跑去,然后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声音带着颤抖:
“蕴之,对不起。”
“我错了。”
“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在,总以为你会等我,总以为你不在乎。”
“是我忽略你的感受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我保证。”
“你能,原谅我吗?”
上官蕴之怔在原地,听着这些话,任由凤扶摇将他抱紧,整个没有任何反应。
半晌。
上官蕴之轻轻挣脱出凤扶摇的怀抱,后退一步,哑着嗓子开口道:
“殿下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就算我死了,我的母亲也不会怪你,上官氏还是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你的。”
“这是大势所趋,她们都是识时务的人。”
凤扶摇看着他后退的那一步,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蕴之,我没有半分勉强。”
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承认,一开始同意婚事,确实是因为你的家世,你背后的势力。”
“我娶你,是权衡利弊,是步步为营,这一点,我不骗你。”
上官蕴之垂着眼,没有说话。
“可是后来……”
凤扶摇的声音低了下来,“后来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夜里回来得晚,你总是给我留一盏灯。”
“我没胃口时,你便亲自下厨,变着法子做我爱吃的菜。”
“我的贴身衣物,都是你亲自手洗的。”
“我病了,你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一守就是几天几夜,自己熬得眼底发青。”
“我相信,普天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世家公子能为他们的妻主做这些事无巨细的小事。”
“而且,我做的很多事,都没有跟你细说,可你却无条件的相信我,包容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便有些哑了:“蕴之,我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你对我的好,我桩桩件件都记得。”
“我只是……只是发现得太晚了。”
“我总以为你会一直在,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等我忙完了,再好好待你也不迟。”
“可我却忘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来日方长。”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走的时候没告诉你,是因为情况紧急,实在来不及说,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没有写信,也是因为在外面遇到了危险,差点回不来了……”
上官蕴之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发红:
“殿下,您说的都是真的?”
凤扶摇当即举起三指,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上官蕴之抿唇哽咽,颤着声音问:
“那为何……要给我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