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
陆昭文正在刑部大牢的最深处。
他被关在一间单独的囚室里,没有窗,只有门上一个小口透进微弱的光。
墙壁是青石砌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他刚进来那晚,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自己不过是例行关押,便蜷缩在稻草上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可第二天一早,狱卒便将他提了出去。
刑讯室里没有常见的鞭子烙铁,倒像一间书房。
长桌上摆着笔砚、白纸,和一摞早写好了供词的状纸。
刑部的人坐在桌后,用算得上和蔼的语气对他说:
“陆大人,您是读书人,咱们便不用那些粗人的法子。”
“您只要在这纸上签个字,认个罪,指认三殿下确与萧绝暗通,陛下面前,我替您说情,最多革职发配,保您性命无虞。”
陆昭文看了一眼供词上的字,都是预先编好的词句,只等他按个手印,签个名字。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
“微臣冤枉,殿下冤枉。”
主审官笑了笑,也不恼。
他抬了抬手,两个狱卒便上来架住陆昭文,将他按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
那椅子平平无奇,可坐上去后,椅背和扶手与身体接触的地方,却嵌着一排隐蔽的凸起。
人坐上去,初时只觉得硌人。
可时间一长,那些凸起便精准地抵在脊骨、腰眼和肩胛的穴位上,酸胀感随着呼吸一步一步加深,像有千百只蚁虫在骨头缝里啃噬。
陆昭文被绑在椅子上,从辰时坐到申时。
起初他还扛得住,到了午后,腰背开始止不住地发颤,额上的冷汗一线一线往下淌。
他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印,却始终没有开口。
“陆大人,您这是何苦呢。”
那人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年纪轻轻便做到知州,前程远大,若因此事赔上性命,不值得。”
陆昭文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却还是那句话:
“微臣冤枉,殿下冤枉。”
“果然,有几分气节。”
那人拍了拍手,便唤了人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扔回到牢房里。
第二天,他们换了法子。
将人按在椅子上后,又用银针扎进他指甲缝里。
针极细,扎进去又极快拔出,不留伤痕,却疼得陆昭文全身发颤,连叫都叫不出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
直到他的指尖彻底失去知觉,那些人才将他扔回牢房。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看着自己并无伤口,却疼的几乎失去知觉的指尖,喃喃低语:
“原来……这就是不见血的刑罚。”
到了第三天夜里,陆昭文已经被折腾得形容枯槁。
他的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坐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恍惚没了。
他们又把他拖进了刑讯室,供纸摊在面前,笔塞进他手里,那人的声音带着蛊惑:
“陆大人,签了它,就能去睡觉,就有水喝,有饭吃。”
“想想你的家人,想想你这些年寒窗苦读考来的功名,就这么葬送了,值吗?”
陆昭文的视线落在那张供纸上,模糊成一团。
可脑中,凤扶摇的一颦一笑,却格外清晰。
他记得与她相处的每一次。
饭桌下轻轻蹭的小腿、在流民区的并肩作战、为永安里的出谋划策、跟马车后走的狼狈、客栈的调戏……
还有前几日她说的那句:陆大人穿藏蓝色衣裳果然好看。
陆昭文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干得像着了火,他哑着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
“微臣冤枉……殿下冤枉。”
他这辈子,没过过什么光鲜的日子。
寒门出身,靠着苦读中了状元。
本以为入了仕途,能大展宏图,施展抱负,可却只当了六品修撰,碌碌无为。
直到遇到凤扶摇,她抬举他,给他机会。
他才知道,原来被人赏识是这种感觉。
她给了他这辈子最体面的时刻。
所以,他绝不能,在她被诬陷的时候,为了自己活命,便做个出卖她的小人。
这条命若真是保不住,那便保不住罢。
反正他这一辈子,有过那么一个人让他心甘情愿地赴死,也不算白活了。
他抬起头,轻笑一声,然后用了全身最大的力气,把那只笔摔到了审问之人的脸上,声音高昂又决绝:
“微臣冤枉,殿下冤枉。”
“放肆!”
审问之人气急败坏的,猛地拿起一旁的鞭子,狠狠的抽在陆昭文的身上,约莫打了十几鞭后,似乎还未消气。
“上脊针!我倒要瞧瞧,陆大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脊针,顾名思义就是在脊柱上插针,但是这个细针有倒钩,像极了鱼饵,哪怕能忍受脊针刺入,也忍不了倒钩日夜磨着脊椎骨。
多少硬气的刺客、死士、奸细,都栽在这个刑罚上,她不信一个文弱男子,能撑过这个酷刑。
陆昭文靠回椅背上,浑身发抖,却不知怎的,嘴角竟漾开一丝微弱的笑意。
他想,至少他这株花,终于学会了直起腰杆。
哪怕明日便要死了,今日也绝不肯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