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食指指腹在粗糙的喷绘背板上划过。
“沙沙沙。”
微小的摩擦声被动物园里嘈杂的人声掩盖。
他嘴里咬着塑料吸管。
冰美式的苦味在舌根泛开。
指尖从蔚蓝色的太平洋板块,一路划拉到黄绿相间的亚洲大陆。
他嘟囔着念出地图上的白字。
“非洲长颈鹿……澳洲袋鼠……美洲羊驼。”
展板极大。
长达三米的人造石墙上。
几块不同颜色的陆地被宽阔的深蓝色海洋死死隔开。
每一块陆地上,都画着密密麻麻的动物彩绘头像。
大秦,咸阳宫。
晨雾被早起的太阳撕开了一道口子。
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却觉得浑身发冷。
李斯跪坐在青石板上。
官靴里的泥水早就干结成了硬块,硌着脚趾甲。
他双手死死抠着膝盖上的麻布官服。
指节泛白,手背上的老人斑挤在一处。
视线钉在那张巨大无比的彩色绘图上。
“天下……”
李斯咽了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这竟是仙界眼中的天下全图!”
大秦的舆图,用的是粗糙的羊皮。
上面画着关中、中原、百越。
四周全是一片留白的蛮荒。
他们以为大秦的黑水龙旗已经插满了这世上九成的活地。
可现在。
李斯顺着楚辞手指滑过的轨迹。
在那片广袤的亚洲大陆上,找到了那块熟悉的地界。
那就是中原九州。
在那张长达三米的巨幅图卷上。
大秦的疆域,竟然只占了可怜的一小块地方。
周围大片大片的绿地、黄沙,还有那广阔无垠的蓝色大水。
把大秦挤得像是个微不足道的土包。
“偏安一隅……”
李斯猛地揪住下巴上的胡须,扯下两根白毛。
下巴传来一阵刺痛。
“我大秦奋六世余烈打下的江山,在这天地间,竟如沧海一粟?”
他双腿发软,身子一歪,手掌拍在泥水里。
泥点子溅在脸上,他根本顾不上擦。
这份对空间认知的彻底颠覆,把大秦相国的高傲砸得粉碎。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灌了铅,牢牢钉在白玉台阶上。
夜露打湿的龙袍沉甸甸地拽着他的肩膀。
他大拇指用力摩擦着腰间太阿剑的剑柄。
剑格上的青铜纹路硌得指肚生疼,泛起一圈白印。
“好大的天地。”
嬴政嗓音低沉,像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那片深蓝色的水域,比中原大出十倍百倍。
那些用黄绿颜料涂抹的异域陆地,隔着大洋遥遥相望。
他打了一辈子仗,自以为吞并了天下。
原来自己不过是坐井观天。
“非洲……澳洲……美洲……”
嬴政在嘴里反复嚼着这几个生僻的词汇。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车的喘牛。
大秦的船只能在内河打转,遇到风浪便散架。
若是能造出跨越这无边大水的楼船。
那这图上的每一块无主之地。
都该种上大秦的粟米,插上大秦的黑底白字战旗。
嬴政牙关咬紧,一丝腥甜在口腔里蔓延。
这才是帝王该要的版图。
光幕里。
楚辞的手指点在了一只长着修长脖颈的黄色斑纹鹿头上。
“这长颈鹿的馆区还得往前走两公里,要老命了。”
他又点向旁边一只肚子上带着口袋、双腿粗壮的黄毛大老鼠。
“袋鼠馆倒是在旁边。”
手指往下挪,点在一只脖子长长、长着一张似羊非羊怪脸的动物上。
“还有这美洲羊驼,这不就草泥马嘛。”
咸阳宫的武将方阵乱了。
老将王翦的枯手直哆嗦,铁甲甲片哗啦作响。
“那是什么妖兽?”
他指着展板上的长颈鹿头像。
“脖子竟比身子还要长出两倍!这等畜生若是用来当坐骑……”
王翦咬着后槽牙。
“敌军的戈矛,连它的脑袋都够不着!”
蒙恬大步跨出,靴底砸出水花。
他瞪着眼睛看那只袋鼠。
“那老鼠……肚子里竟然还长了个肉布袋!”
“布袋里还装着小鼠!”
蒙恬倒抽一口冷气,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这等违背天和的异兽,仙界竟任由其繁衍?”
治粟内史跪在后头。
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
“马身羊面,仙人管它叫草泥马?”
他声音发颤,满脸见鬼的神情。
“难道是上古异志里的白泽血脉?”
大秦人认得虎豹狼虫。
可这图上的怪物,完全撕碎了古人的认知。
长着长鼻子的四足巨兽。
浑身披着黑白条纹的野马。
这些在楚辞嘴里只是一串随意的地名加动物名。
在大秦君臣眼里,这就是活生生的图录。
楚辞看着那复杂的游览路线图。
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回头瞅了一眼。
那个相亲的白衣女人还站在十步开外。
低着头,两根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打。
楚辞翻了个白眼。
“真磨叽。”
他把喝空的塑料咖啡杯,随手丢进路边的绿色垃圾桶。
“咚。”
冰块砸在塑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辞懒得等她。
双手插进卡其色卫衣的兜里。
顺着头顶绿色的指示牌。
大步走进了一条两边种满高大竹子的阴凉小道。
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越往前走,人声越少。
走了五六分钟。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整排用粗大钢筋和厚重玻璃围起来的庞大场馆,出现在眼前。
猛兽区。
这里没有刺鼻的下水道味,只有一股野兽特有的腥臊气。
楚辞停下脚步。
他走到一面足有两寸厚的透明防弹玻璃前。
身子前倾。
两只手掌平摊,死死贴在冰凉的玻璃墙面上。
鼻尖几乎碰到了透明的防弹层。
玻璃表面泛着一层反光,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厚重感。
楚辞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玻璃里面。
玻璃房内部是一片模拟荒野的黄土地。
枯草丛生。
里面躺着一只鬃毛茂盛的成年雄性非洲狮。
狮子闭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泥地。
旁边用高大铁丝网隔开的另一块区域里。
一只体型庞大、浑身布满黑黄条纹的东北虎。
正踩着粗壮的肉爪,在水池边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