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蓝色的水面轰然炸开。
一条两米多长的流线型灰色大鱼,像一发出膛的鱼雷,笔直地冲向半空。
水珠顺着它光滑的橡胶质感表皮疯狂甩落。
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碎光。
大鱼在离水面足有三米高的半空,身子猛地一折。
一个干脆利落的后空翻。
灰色的长吻精准地顶中了一只悬挂在半空的红白相间的塑料大皮球。
“砰。”
皮球被顶得高高飞起,撞在场馆顶部的钢架上。
海豚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头朝下,像一根砸进豆腐里的铁钉。
“轰啦!”
水花四溅。
大片的水珠浇在最前排观众的防水雨衣上。
几百名游客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大秦,咸阳宫广场。
狂风卷起地上的黄叶,吹过百官的头顶。
文武百官像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大嘴巴,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东海郡的渔民,渭水河畔的纤夫。
此时看着天幕里那条灰色的大鱼,扑通扑通跪在烂泥里。
他们常年在水里讨生活,太认得这东西了。
海猪,或者叫水伯。
在渔民眼里,这就是统御大水的海神化身。
每年开春,为了求这海神不翻船、不发大水。
村里要凑出几十头猪羊,活生生沉进江里。
遇到大旱大涝,甚至还要把绑着石头的童男童女扔进旋涡。
那是刻在古人骨子里的,对未知深水的无尽恐惧。
可现在。
光幕里。
穿着紧身衣的驯兽师站在水池边,左手提着个红色的塑料小桶。
右手拿着那根银色小铁管。
“哔哔!”
他又吹了两下哨子。
那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海神”,立刻乖巧地游到岸边。
半个身子探出水面,灰色的胸鳍不停地拍打着水池边缘。
它像一条讨食的黄狗。
冲着驯兽师发出“嘤嘤”的尖细叫声。
驯兽师从红桶里抓起两条死鱼,随手扔进它张开的大嘴里。
顺势在它滑溜溜的大脑袋上呼撸了两把。
东海边的一个老渔夫,手里的破渔网掉在沙滩上。
他死死盯着天幕,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这便是他们祖祖辈辈磕头祭拜的神明?
仙界的凡人,拿个破铁管子一吹。
就能让海神翻跟头、顶球逗乐?
还要像哈巴狗一样摇尾乞怜要饭吃?
老渔夫猛地站起来。
膝盖上的沙土扑簌簌往下掉。
他大步走到平时供奉海神泥胎的小庙前。
一脚重重踹翻了那个落满香灰的陶土香炉。
泥土捏的海神像骨碌碌滚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去你娘的海神!
骗了老子一辈子!
咸阳宫前,李斯揪着胡须,手指微微发麻。
大秦朝廷每年为了祭祀名山大川、各路水神。
耗费的牛羊牲畜是个天文数字。
可仙人呢。
用个透明的大碗把水神装起来,让天下人买票看它杂耍。
王贲双拳紧握。
他带兵打过楚国的水军,深知北方将士对水里未知怪物的惧怕。
如今看着这滑稽的场面,他咧开嘴笑了。
“这水里的大物,原也是贪吃护食的畜生。”
王贲拍了一下大腿侧的皮甲。
“以后大军渡江,告诉儿郎们,水底没神。”
“只有这等贪吃鱼虾的胖头鱼。”
嬴政站在高阶上,夜风吹得他玄黑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只在水池里跟着哨声摇头摆尾的大鱼。
大拇指用力摩擦着腰间太阿剑的剑柄。
神明?
不过是未被驯服的畜生罢了。
他冷笑一声。
“传旨。”
嬴政的声音压过风声,砸在李斯耳朵里。
“天下江河,即日起废除一切活物祭祀!”
“若有敢再言水神要吃人者,当成妖言惑众,就地坑杀。”
“仙人能训海兽,我大秦便能降服这江河。”
光幕里。
水族馆的表演还在继续。
两条海豚从水底窜出,用长吻把驯兽师高高顶出水面。
驯兽师站在海豚鼻尖上,双手展开,像是在水面上高速冲浪。
楚辞坐在蓝色塑料椅上。
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眼泪。
抬起左腕,看了一眼黑色的智能手表。
下午五点半。
肚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肠鸣声。
“咕噜噜。”
中午吃的那点外卖,这会儿早消化成渣了。
楚辞没等海豚谢幕。
站起身,拍了拍卡其色卫衣下摆的褶皱。
顺着水泥台阶往下走。
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
大拇指按住绿色的微信语音条。
“老张,饿抽了。”
他对着手机底部的话筒,声音发虚。
“去吃那家新开的海鲜自助吧,我要吃回本。”
大拇指一松。
“咻”的一声轻响,语音发送成功。
楚辞把手机揣回兜里。
顺着拥挤的人流,大步走出了极地水族馆的玻璃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光幕里的画面再次如水波般荡漾,飞速快进。
半小时后。
楚辞从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上跨下来。
皮鞋踩在市中心最繁华商业街的地砖上。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前方。
一栋四层楼高的玻璃幕墙建筑灯火通明。
招牌上挂着几个发光的蓝色大字:“深海海鲜自助餐厅”。
两扇自动感应玻璃门大开。
一股浓郁的蒜蓉烤肉味混合着海鲜的腥甜,像一阵龙卷风,直接冲上咸阳宫的夜空。
楚辞把双手插进卫衣兜里。
死党张胖子正站在大门外。
胖子面前,是一个长达十米的巨大玻璃海鲜缸。
里面打着幽蓝色的氧气灯。
几只长着长满尖刺长腿的帝王蟹,正在水底张牙舞爪。
旁边的水箱里,两尺长的波士顿龙虾不安分地挥动着大钳子。
堆在碎冰上的生蚝像是一座青灰色的小山。
胖子脸贴在玻璃上。
盯着那大螃蟹直咽口水。
玻璃上都蒙了一层他呼出的白气。
听到脚步声,胖子转过头。
“老楚,这边!”
张胖子招了招粗壮的胳膊。
“票我验好了,三百九十八一位。”
胖子舔了舔油乎乎的嘴唇,眼底冒着凶光。
“走,今天我非得给这老板上一课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