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的右手掌心死死贴着餐厅大门的透明玻璃墙。
玻璃很凉。
指腹在上面拖出五道有些模糊的汗印子。
他两条腿叉开,脚底的皮鞋在地砖上蹭着。
像只笨拙的企鹅,一点点往外头挪动。
灰色的卫衣下摆被高高顶起,露出解开了纽扣的牛仔裤腰。
“哎哟……”
楚辞眉头拧在一起,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哼哼。
“吃撑了,真顶到嗓子眼了。”
他咽了口唾沫。
喉咙里立刻返上来一股浓烈的黑胡椒牛排混着三文鱼的味道。
感觉稍微弯一下腰,食物残渣就能从嘴里溢出来。
旁边。
胖子张开嘴,用一根木质牙签在后槽牙里用力抠挖。
抠出一丝红色的肉丝,随手弹在地上。
他另一只手同样捂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走路一瘸一拐。
大秦,泗水郡沛县。
天色擦黑,街巷里弥漫着一股发酸的沤水味。
樊哙的狗肉摊前,支着一个摇摇晃晃的破草棚子。
一口缺了角的大陶锅架在泥土砌的灶台上。
底下烧着几根受潮的木柴,冒出呛人的黑烟。
锅里煮着两副剔得溜干净的狗下水,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
刘邦一条腿踩在油腻腻的长条木凳上。
他头上那顶竹冠歪到了一边。
手里端着个粗陶破碗,碗里剩下小半口发酸的浊酒。
他没有喝酒。
眼珠子死死盯住天上那块发光的巨大光幕。
他看着楚辞那像怀了孕一样的肚子。
看着那两人捂着胃、靠着墙往外蹭的狼狈模样。
再回想刚才天幕里,那堆了半米高的白瓷空盘子。
和那些被掏空的深海巨蟹红壳。
“啪!”
刘邦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力道极大。
粗糙的麻布裤腿拍在皮肉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腿面瞬间泛起一片红印,他根本不觉得疼。
“好!好一个扶墙出!”
刘邦把手里的粗陶碗往木桌上重重一顿。
碗底磕在朽木上,酸酒溅出来,泼在桌面的油泥里。
他仰起头,看着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胸膛剧烈起伏。
“饿得扶墙进,撑得扶墙出!”
刘邦指着天幕上的楚辞,转头看向旁边啃骨头的樊哙。
声音嘶哑,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眼热。
“乃公若是能过上一天这种日子!”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死也值了!”
樊哙手里抓着一根狗腿骨。
骨头上的肉早就被啃得干干净净,连脆骨都被他嚼碎咽了。
他正抱着那根光秃秃的骨头,用力吸吮里面的骨髓。
听到刘邦的吼声,樊哙抬起头。
满嘴流油,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季哥,那仙人吃的是神仙肉。”
樊哙砸吧了一下嘴,把骨头扔回木桌上。
“咱沛县连头整猪都难见,上哪吃去。”
他扯起脏兮兮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油。
“你懂个屁!”
刘邦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半个破酒坛子。
坛子滚在泥地里,沾满黄泥。
他两手叉腰,站在长条木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樊哙和刚凑过来的卢绾。
“你们这辈子,就知道盯着锅底那点狗杂碎!”
刘邦伸出手指,戳着樊哙的肩膀。
“看看人家仙人!”
“吃肉不吃骨头,海里的王八蟹子只吃最肥的一口腿肉!”
“剩下的肉,随手就扔在桌上不要了!”
他咽了口干沫,喉咙眼干得冒火。
大秦的平民百姓,哪怕是啃个树根,都要嚼碎了咽下去。
谁敢像光幕里那样,把白花花的肉丝留在壳子里当垃圾扔掉。
这是何等铺张。
“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刘邦双眼冒着精光,在破草棚子底下走来走去。
脚底的草鞋踩在泥浆里,发出叽叽咕咕的声音。
“不用下地干活,不用受亭长的鸟气。”
“交上几个钱币,就能进那琉璃大殿里,放开了肚皮死命塞!”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半空胡乱挥舞。
卢绾缩了缩脖子,冻得打了个寒颤。
“季哥,那等排场,就算沛县县令也摆不起啊。”
“咱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没出息的软蛋!”
刘邦瞪了卢绾一眼,一口啐在泥地里。
他抬起头,再次盯住光幕里楚辞的背影。
那捂着肚子、满脸痛苦却又极度满足的模样。
在刘邦眼里,这就是天下最大的富贵。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刘邦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他大拇指用力刮着下巴上的胡茬。
“仙人也是两条腿一个肚子。”
“他能敞开了吃,乃公早晚有一天,也要顿顿吃这等能把肚子撑破的席面!”
“也要吃得扶墙进,扶墙出!”
这句街溜子般的豪言壮语。
在这深秋的沛县泥巷子里,竟然透出一股草莽英雄的狠劲。
咸阳宫广场。
大秦的百官可没有刘邦这种草莽气。
他们看着仙人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的模样,只觉得不可理喻。
老儒生淳于越坐在青石板上,连连摇头。
“暴殄天物,伤身之举啊。”
他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
“饮食有节。仙人这般牛饮鲸吞,简直有违养生之道。”
李斯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懂什么。”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幽深。
“仙人这是在向天下人展示仙界的底蕴。”
“粮食多到吃不完,任由平民吃到肚皮撑破。”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腑。
“这等国力,大秦便是再变法一百年,也望尘莫及。”
光幕里。
楚辞终于挪到了商场三楼的过道上。
他松开扶着玻璃墙的右手。
手掌心全是汗,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湿印子。
他叉着腰,站在原地喘了两口粗气。
胖子从后面走上来。
一把抓住楚辞的左边胳膊。
粗壮的手指攥着灰色的卫衣布料,往上用力一提。
“别歇着了,越站越涨肚。”
胖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酒气乱喷。
“走,去楼上ktv吼两嗓子,消消食。”
楚辞眉头一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赶紧闭紧嘴巴,生怕吐出来。
右手胡乱挥了两下。
“不去……唱不动,嗓子干。”
他含混不清地拒绝。
“去吧去吧,我请客!包厢早定好了!”
胖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拉着楚辞的胳膊,半拖半拽地走向旁边的自动扶梯。
两人踩着金属踏板,慢悠悠地升到了商场四楼。
四楼的光线比底下暗了许多。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花纹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嵌着暗黄色的壁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烟味。
楚辞被胖子一路拽着。
停在了一家装修夸张的门店前。
大门上方,几块巨大的led屏幕疯狂闪烁。
变幻着红、蓝、紫的刺眼光芒。
两人走进大堂。
胖子去前台刷了二维码,领了房卡。
拿着一张塑料小票,顺着迷宫一样的走廊往里找。
走廊两边全是一扇扇紧闭的黑色大门。
沉闷的低音炮震动声,顺着地毯,从门缝里隐隐透出来。
“8806……到了。”
胖子停在过道深处的一扇门前。
那是一扇包着黑色皮革的厚重隔音门。
门把手是冰冷的银色金属。
楚辞站在门边,双手死死捂着肚子。
呼吸依然有些沉重。
胖子伸出右手。
一把抓住了那个银色的金属门把手。
用力往下一压。
手腕向里一推。
厚重的隔音皮门缓缓向内滑开。
门缝刚裂开一指宽。
一股冰冷的空调风混合着果盘的甜香,扑面而来。
门被彻底推开。
包厢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球瞬间开始疯狂旋转闪烁。
红蓝相间的光束像利剑一样,猛地刺破黑暗。
直接撞进了大秦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