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伸出右手食指。
点了一下铁皮推车。
摊主大叔没抬头,手里的动作根本没停。
他左手抄起一把不锈钢长柄圆勺。
探进旁边一个白色的塑料大桶里。
舀出满满一勺淡黄色的浓稠面糊。
手腕猛地一翻。
黏糊糊的面浆“吧唧”一声,砸在滚烫的黑铁板上。
底下的煤气火苗正旺。
面糊接触热铁,瞬间发出“呲啦”一声爆响。
一圈白色的水蒸气贴着铁板边缘窜了起来。
摊主右手拿起一把t字形的木质刮板。
贴着面糊的中心,手腕灵巧地画了个大圆。
原本厚重的一坨面浆。
被刮板推着,顺着圆形的轨迹飞速向外平铺。
眨眼的功夫。
一张薄如蝉翼、圆润平整的薄饼,死死贴在了黑铁板上。
水分被高温快速榨干,饼皮边缘泛起微黄的焦色。
咸阳宫广场。
太官令趴在泥水未干的青石板上。
他伸长脖子,两只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水麦?这是把麦子磨成了泥水!”
他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划着那个画圆的动作。
大秦的麦子,带着硬壳直接下锅煮。
煮出来的麦饭硬邦邦的,咽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石磨粗糙,就算磨出面粉,也全是大块的麸皮。
可仙界这面糊,细腻得连个渣子都看不见。
这要是倒在铁板上。
用那木耙子一转,就成了一张软和的饼!
太官令抓着地砖缝里的杂草,用力扯断。
他掌管大秦御膳几十年,这等化硬为软的奇思妙想,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光幕里。
摊主大叔左手在身旁的纸托盘里摸了一把。
抓起一个褐色的生鸡蛋。
拇指和中指捏住蛋壳,在不锈钢铁铲的边缘轻轻一磕。
“咔。”
蛋壳裂开一条缝。
大叔单手发力,顺势一掰。
透明的蛋清裹着圆溜溜的蛋黄,准确地砸在薄饼正中央。
木刮板再次上阵。
几下就把蛋黄戳破,金黄色的蛋液均匀地抹满整张面皮。
蛋液遇热凝固,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煎蛋香味。
大叔手里宽口的铁铲插进饼底。
手腕一抖。
整张大饼凌空翻了个面。
“啪嗒”一声落回铁板,焦香的麦味被热力彻底逼了出来。
他抓起一把小刷子。
在一个黑色的塑料罐子里蘸了蘸。
浓稠的深褐色甜面酱,大把大把地刷在热气腾腾的饼皮上。
接着抓起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碎。
天女散花般撒了上去。
葱花撞上热酱。
一股霸道至极的酱香混着葱香,像是一阵飓风。
直接冲破了咸阳宫上空的冷空气。
治粟内史跪在地上,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他咽口水的动静,大得连旁边的同僚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叔最后从旁边的纸箱里。
抽出两块炸得金黄酥脆的长方形薄脆。
往面皮中间一搁。
宽口铁铲左右开弓。
软和的饼皮将酥脆的薄脆死死包裹在里头。
铲刃在中间用力一剁。
饼身从中间折叠。
大叔顺手扯过一个黄色的防油纸袋,把热乎乎的煎饼果子往里一推。
李斯站在台阶下,夜风吹得他头皮发麻。
他看着那装进纸袋里的吃食。
外皮是软糯焦香的麦饼,中间夹着鸡蛋的肥美。
最里头还藏着油炸过的酥脆。
咬上一口,那是何等丰富的滋味。
“平民之食……”
李斯咬着牙,舌根泛起一阵酸涩。
仙界街头随便一个推着铁皮车的商贩。
做出来的吃食,竟然比大秦皇宫里的酒肉还要考究。
大秦的贵族吃什么?
白水煮半扇羊肉,撒点粗盐,用青铜刀割着嚼。
单调,乏味,透着一股原始的粗鄙。
可仙人买的这一份小食。
葱香、酱香、麦香层层叠叠。
这等穷极心思的吃食,竟然只是仙界平民在街头随手买来填肚子的物件。
嬴政背着手,站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
十二旒冕冠下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那摊薄饼的黑铁板。
大拇指抠进食指的指节,皮肉泛白。
大秦的江山,是靠黔首的血汗浇灌出来的。
大秦有良田千万顷。
却只能把粮食变成填饱肚子的粗粝死物。
老百姓种了一辈子麦子,到死都没吃过一口这等酥脆喷香的软饼。
若是大秦的街头,也能支起这等铁板。
让天下人花几个铜板,就能吃上这么一口热腾腾的饱饭。
六国的余孽拿什么去煽动造反?
嬴政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仙界的平民烟火,比那一万乘战车还要让他觉得胆寒。
光幕里。
摊主大叔手脚麻利。
旁边的烤冷面也做好了,切成小段装进纸碗里。
插上两根竹签。
楚辞左手接过纸碗,右手拿过那个热腾腾的黄色纸袋。
扫码付了钱。
他饿劲刚过去,这会儿嘴巴就是单纯的寂寞。
楚辞低头。
张开嘴,对着防油纸袋里露出的煎饼果子。
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
牙齿切断柔软的面皮,直接咬碎了里头金黄的薄脆。
清脆的炸裂声在口腔里回荡。
甜面酱的咸甜味混着浓烈的葱香,瞬间铺满整个味蕾。
楚辞满足地眯起眼睛。
呼出一口带着热气的白雾。
他在嘴里大口咀嚼着。
酥脆的薄脆渣子混着软糯的面饼,越嚼越香。
几滴褐色的酱汁沾在嘴角,他随手用手背抹掉。
楚辞端着纸碗,叼着煎饼果子。
顺着人挤人的夜市过道往前走。
耳边的叫卖声吵得脑仁疼。
他啃了两口煎饼。
目光越过几个卖烤鱿鱼的铁皮车,落在了街角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没支帐篷。
地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红色塑料编织布。
布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小玩意儿。
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塑料包装的汽车模型。
甚至还有几只关在铁丝笼子里的白色小兔子。
楚辞停下脚步。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
刚才在夹娃娃机那儿憋的一肚子火,这会儿突然又冒了上来。
他绕开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
皮鞋踩着满是油污的柏油路,走到那个铺满玩偶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抽着烟的瘦高小伙。
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满了塑料圈。
楚辞左手拿着没吃完的煎饼果子。
右手伸进卡其色卫衣的兜里。
手指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纸币。
他把那张绿色的纸钞拍在小伙子面前的马扎上。
“老板,拿二十块钱的圈。”
小伙子弹了弹烟灰,动作麻利地从红桶里抓出一大把塑料圈。
递了过来。
楚辞伸出右手。
把那几十个红绿相间的塑料圈,一股脑全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塑料圈互相碰撞,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