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双手举着黑色手机。
屏幕里,最后一波金色瀑布倾泻而下。
满天都是亮得刺眼的火星。
他吸了吸鼻子。
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火药做武器确实猛。”
楚辞拿开叼在嘴里的纸袋,咬了一口发凉的薄脆。
“但最浪漫的用法,还得是拿来放烟花。”
他嘟囔完,满意地按下停止录像键。
视频保存。
大秦,咸阳宫。
广场上的死寂被这轻飘飘的两句话撕碎。
王贲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泥水溅起,糊了他半边脸。
他压根没擦。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
“火药?武器?”
王贲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双手猛地揪住身前甲裙的边缘。
坚硬的生牛皮被他硬生生拽出两条折痕。
“人造的……这漫天雷火,是凡人造出来的杀器!”
老将王翦的枯手在剑柄上剧烈颤抖。
剑鞘磕着腿甲,当啷直响。
大秦军中最好的兵器,不过是精铜长戈、硬木强弩。
靠的是士卒的血肉之躯去拼命。
可仙界这名为“火药”的东西。
只需一团,便能在九天之上炸开百丈火光。
蒙恬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黑甲卫士。
卫士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蒙恬大步跨到汉白玉石阶下。
“若把这火药塞进铁罐,封死开口!”
他喘着粗气,嗓子里冒出一股铁锈味。
“派死士点燃引线,抛至敌军城门下!”
蒙恬双手在半空狠狠一比划。
“轰的一声!”
“城门瞬间化作齑粉,再坚固的堡垒也成了一堆碎石!”
武将们全听明白了。
冷汗顺着他们的额头往下流,砸进水洼里。
这等摧枯拉朽的力量,人力根本无法阻挡。
任你布下铁桶阵,防得滴水不漏。
一颗火药扔进去,满盘皆输。
血肉之躯在这等开山裂石的神物面前,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李信跪在泥水里,双拳砸在地上。
“大秦若有此物,匈奴的王庭便是一片火海!”
李斯趴在泥坑里,半边身子全湿透了。
他没管那些武将的狂热嘶吼。
这位大秦丞相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半空渐渐暗淡的火树银花。
那红绿交织的光芒刺痛了他的老眼。
“拿来放烟花……”
李斯嘴里嚼着楚辞的话,舌根泛起一阵苦水。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状若疯魔的将领。
“蠢货!你们只看到了杀器!”
李斯扯着破音的嗓子吼了一声。
“你们没看到这背后的盛世太平吗?”
周围的武将全愣住了。
喧闹的方阵瞬间安静下来。
李斯双手撑着地砖,艰难地爬起来。
官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脏水。
“这等能开碑裂石、轰塌城墙的天火。”
他指着光幕里那个还在吃煎饼果子的青年。
“仙界没有把它藏进武库。”
“没有用它来攻城拔寨,涂炭生灵。”
李斯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他们把这杀器,做成了供人赏玩的烟花!”
“只为了在夜空里听个响,看个好看!”
这话一出,咸阳宫广场陷入了死寂。
比刚才雷火炸响时还要安静。
把足以灭国的武器,当成小孩子的炮仗放着玩。
这是何等恐怖的国力。
大秦把每一块生铁都打成了兵器。
把每一粒粮食都运往了前线。
老百姓连一把多余的铁锄头都没有。
可仙界。
把毁天灭地的资源,奢侈地洒在夜空里。
只为博满城平民一笑。
这种建立在绝对力量碾压之上的太平。
把大秦君臣那点可怜的骄傲,按在泥地里摩擦得粉碎。
嬴政站在高阶之上。
夜风吹干了他额头上的冷汗。
他双手背在身后,十指死死绞在一起。
指节泛白,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十二旒冕冠挡住了他的眼睛。
他看着最后几颗金色火星在夜空中熄灭。
黑夜重新统治了江滩。
“火药。”
嬴政低声吐出这两个字。
他没去管那些武将的狂热,也没理会李斯的绝望。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赵高。
赵高吓得一哆嗦,赶紧弓下腰。
“传旨。”
嬴政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坚冰。
“把咸阳城所有的方士、炼丹术士,全给寡人抓进廷尉府。”
赵高额头磕在地砖上,大气都不敢出。
“告诉他们。”
“不求长生药了。”
嬴政大拇指用力摩擦着剑柄。
“给寡人烧炉子,熬丹砂。”
“把这能炸开黑夜的火药,给寡人一点点配出来。”
“配不出,就在炉火上活活烤死。”
光幕里。
最后一朵绿色的烟花在江面上空消散。
只留下一股浓烈的白烟。
楚辞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挤出两滴泪水,视线有些模糊。
他把手机揣进卫衣侧面的口袋。
弯下腰。
左手捡起草地上那个装初音手办的透明塑料盒。
拍了拍盒子底沾上的几根碎草屑。
“几点了这都。”
楚辞抬头看了看乌漆墨黑的天空。
转身顺着来时的步行道往回走。
皮鞋踩着柏油路,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夜风有些凉,他把脖子往连帽卫衣里缩了缩。
慢吞吞地溜达出了广场。
街道上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辞没再闲逛,直接走到路口拦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
开门坐进后排。
车门“砰”地关上,尾灯一闪,消失在街道尽头。
天幕上的画面再次变得扭曲。
黑色的夜空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破布。
水波纹剧烈荡漾。
大秦君臣闭上酸涩的眼睛,等待光阴的流转。
几个呼吸的功夫。
咸阳宫上空的冷白色天光大亮。
这是一个清晨。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浅灰色的瓷砖上。
楚辞站在自家的生活阳台上。
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白棉短袖。
下半身穿着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
他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阳台的落地玻璃窗大开。
清晨微凉的风吹进来,撩起短袖的下摆。
楚辞低着头。
双手捧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方形物件。
那是一个带有两根银色金属操纵杆的遥控器。
遥控器中间,卡着那部黑色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堆复杂的参数和绿色的网格。
阳台角落里放着一个灰色的塑料盆,里面泡着几双还没洗的袜子。
楚辞避开那个塑料盆。
走到阳台外侧的金属护栏边。
左手大拇指按在左边的金属杆上。
右手大拇指搭在右边的金属杆上。
他抬起头。
看了一眼阳台外空旷的蓝天。
深吸了一口气。
右手食指在遥控器侧边的一个拨钮上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