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闪。
手机黑色的屏幕里,雪花噪点瞬间褪去。
4k高清的实时画面,顺着高空的电磁信号,直挺挺地撞进楚辞的眼底。
大秦,咸阳宫。
悬在半空的巨大光幕,跟着发生了诡异的扭曲。
楚辞穿着白短袖的身影消失了。
整个天幕变成了一整块晶莹剔透的琉璃巨镜,倒映出一幅让所有古人肝胆俱裂的画卷。
那是苍天俯瞰人间的视角。
晨风卷着咸阳宫广场上的秋叶,刮过几百名朝臣的头顶。
没有人去挡风。
所有人的脖子死死仰着,喉结僵硬。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座用钢铁和琉璃浇筑的庞大巨城,铺展在几百米下方的大地上。
无数根高耸入云的方柱形建筑,直刺苍穹。
大楼外墙的玻璃幕墙,在清晨的阳光下反着冷硬的白光。
一条条灰黑色的宽阔大道,像是一张编织得严丝合缝的巨网。
把这座看不见边际的城池,死死捆在一起。
大道之上,几层高的立交桥像灰色的石龙,在半空中盘旋交错。
大大小小的铁皮汽车,像是一只只颜色各异的甲虫。
在那些石龙的背脊上排着队,首尾相连,快速穿梭。
没有一辆车乱跑。
没有一处道路堵死。
一切都透着一种让古人感到窒息的庞大与秩序。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是在青石板上生了根。
他仰着头,十二旒冕冠的玉珠打在额头上,砸出红印。
他没有眨眼。
眼白上爬满了一根根鲜红的血丝。
大秦的咸阳城,号称天下第一大城。
可那不过是一堆夯土夯出来的矮墙,加上一片连绵的灰瓦木头房子。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街泥。
可仙界这座城。
楼阁高得仿佛能伸手摘星,街道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更可怕的是那股子规矩。
千万只铁皮甲虫在城里爬行,竟然井然有序。
“这便是仙家的城池……”
嬴政嗓音干哑,像吞了一口粗砂。
他双手死死捏着腰间的剑柄,剑鞘边缘硌破了掌心的老茧。
鲜血顺着铜皮纹路渗进去。
他大秦的百世基业,在这座钢铁巨兽般的城池面前,简陋得像个刚搭好的土窑洞。
这种来自文明底层的彻底碾压,把千古一帝的骄傲踩得粉碎。
光幕里。
楚辞大拇指按在遥控器的右摇杆上。
往左轻轻一拨。
半空中的无人机顺着指令,镜头在云层下缓缓平移。
俯瞰的视角跟着转动。
大片大片的绿色人工湖、整齐划一的居民楼区,接连扫过屏幕。
咸阳宫的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腿肚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把扶住旁边的汉白玉石兽,大口喘着粗气。
胸甲上的铁片哗啦作响。
“高空鸟瞰,一览无余。”
王翦咬着后槽牙,两行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淌了下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
大秦军中最精锐的斥候,为了画一张模糊的敌军城防图。
要趁着夜色爬上高山,甚至要拿命去填敌人的箭阵。
画出来的羊皮卷,还全凭肉眼猜测,错漏百出。
可仙人。
站在自家那方寸大小的台子上,手里捏个黑方盘。
便能借天神之眼,把整座城池的底裤看得干干净净。
“哪条街藏着伏兵,哪栋楼囤着粮草……”
王翦的手指抠进石兽的缝隙里,指甲劈裂。
“全在这四方琉璃里,纤毫毕现。”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儿子。
王贲早就跪在泥水里了。
他双手死死捂着脑袋,把头盔都挤歪了。
“没法打……”
王贲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若两军对阵,仙人放出这等飞天法器悬在云端。”
“大秦的排兵布阵,在他眼里便是一张摊开的竹简!”
文官方阵最前方。
李斯像个疯子一样扑倒在水洼里。
官服的宽大袖子全泡在泥浆中。
他根本顾不上大秦丞相的体面。
双手在满是落叶和烂泥的青石板上疯狂摸索。
摸到一截干枯的槐树枝。
李斯一把攥住树枝,身子佝偻成一只虾米。
“城防……大秦的城防!”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枯树枝在湿软的泥水里死命划动。
他凭着记忆,画出咸阳城的城墙走向,画出几座城门的方位。
泥浆四溅,弄花了他的老脸。
“这里是武库……这里是粮仓……”
李斯画着画着,手上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光幕里那清晰无比的高空画面。
那画面里。
连高楼顶上趴着的一只白猫,都能被这诡异的天眼捕捉到。
“没用!全没用!”
李斯一把折断手里的枯树枝。
半截烂木头掉在水坑里,砸出一个水花。
他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胡乱拍打着地砖。
大秦修了几十尺高的夯土城墙,把整座咸阳城围得像个铁桶。
城门口日夜有重甲步卒盘查。
连只飞鸟想飞进去,都得挨两箭。
这层坚硬的乌龟壳,防住了六国刺客,防住了关东叛军。
可防不住天上的眼睛。
“在这天眼之下,咸阳城便是光着身子站在日头底下的娼妓!”
李斯急红了眼,嘴里吐出粗鄙之语。
他指着自己刚画完的那滩烂泥。
“城墙再厚,挡不住这飞天法器的从天而降!”
“它若在几百丈的高空,扔下一团那名为火药的杀器。”
“大秦的武库、粮仓,瞬间便是一片火海!”
周围的官员听得头皮发炸。
治粟内史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这等看穿天地的手段,凡人如何防得住?”
整个咸阳宫广场,被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死死笼罩。
大秦引以为傲的壁垒,被这居高临下的视野,单方面扒了个精光。
高阶之上。
嬴政听着李斯的嘶吼,眼底的阴霾浓得化不开。
他大口呼吸着,鼻腔里全是秋晨特有的土腥味。
皇帝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光幕里的那座钢铁巨城。
那城太大了。
大到让大秦的国都显得像个穷乡僻壤的村落。
“这便是仙界。”
嬴政手指按在太阿剑的剑柄上。
青铜剑身的凉意,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缓了些。
寡人求长生,就是想活得久一点。
去看看这天地到底有多大。
仙人今天,直接把这大千世界的真容,扯碎了怼在寡人脸上。
“天眼……”
嬴政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
若寡人能活到大秦造出这等飞天之物的那一天。
这天下,便再无死角。
光幕里。
楚辞站在阳台上。
清晨的风吹着他宽大的白短袖,下摆微微晃荡。
他两只手捏着遥控器,大拇指小心翼翼地微调着金属杆。
屏幕里的画面跟着缓缓推近。
“这四轴的悬停还是稳啊。”
楚辞看着屏幕,咂吧了一下嘴。
“风这么大,画面连个抖动都没有,图传也清晰。”
他正准备推拉一下镜头,拍个远景视频。
就在这时。
楚辞手里的黑色遥控器,突然抽风一样震动起来。
手心被震得一阵发麻。
紧接着。
遥控器底部的一个小喇叭里。
毫无预兆地爆出一连串急促刺耳的电子警报声。
“滴滴滴!滴滴滴!”
声音尖锐,频率极快。
像是一把锥子在死命扎着耳膜。
大秦咸阳宫。
刚被高空视角震慑住的百官,被这夺命般的动静吓得浑身一激灵。
王贲猛地拔出半截青铜剑。
剑刃摩擦剑鞘,发出“锵”的一声脆响。
“有敌袭?”
他转头四顾,死死盯住天幕。
那声音急切得像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情。
李斯抓着地上的烂叶子,身子往后缩了半尺。
“法器发狂了!”
光幕里。
楚辞脸色一变。
他赶紧低下头,视线死死盯住遥控器中间的那块手机屏幕。
原本绿色的参数界面,此刻已经被一片刺眼的红光覆盖。
屏幕正中央。
直接弹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警告边框。
红框里面,用加粗的白色字体写着一行大字。
“电量不足15%,即将自动返航坠落。”
刺目的红光打在楚辞的脸上。
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楚辞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两侧鼓起两块硬肉。
“大爷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骂声。
“这破电池是二手的吧,才飞了十几分钟就要罢工!”
红框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伴随着那催命的“滴滴”声。
高空中的那架黑色四轴无人机,底部的指示灯也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旋翼的蜂鸣声开始出现微弱的顿挫。
机身在几百米的高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半尺。
楚辞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双手死死握住遥控器,大拇指猛地按向那个带有返航标志的物理按键。
“这要是掉进底下马路上砸了车,卖了我也赔不起啊!”
楚辞喉结滚动,死死盯着屏幕里越来越低的画面。
大秦君臣听不懂什么叫电量不足。
但他们看懂了那片刺眼的血红色警告。
也看到了仙人脸上那真真切切的慌乱与焦急。
那黑色的飞天法器,撑不住了。
它要从九天之上的云端,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