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拉开防盗门,走进了初秋清晨的阳光里。
光幕上的画面如水波般微微扭曲。
快进的影像一闪而过。
他刷卡挤进拥挤的地铁车厢,又在几十里外的郊区站台钻出地面。
楚辞双手插在薄外套的兜里,大步跨进了市游乐园的拱形铁艺大门。
欢快的电子音乐在游乐园上空飘荡。
前方。
一座红灰相间的庞大钢铁骨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半个园区里。
粗壮的钢管纵横交错,托着一条扭曲成怪异弧度的红色铁轨。
大秦,咸阳宫。
几百号朝臣仰着脖子,全看傻了眼。
“这又是何等恢弘的阵法?”
老将王翦的枯手搭在腰带上,干瘪的眼窝深陷。
“用成千上万根精铁浇铸成柱,只为了托起那条如赤练蛇般的红轨。”
他大口喘着气,胸甲微微起伏。
“这等耗费铁石的神迹,难道是仙界的通天塔?”
李斯站在泥水洼边,双腿还有点发软。
他死盯那错综复杂的钢铁结构,摇了摇头。
“看着倒像是个巨大的刑场。”
李斯声音发哑。
“铁柱森严,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光幕里。
楚辞顺着铁栏杆围成的通道往前走。
第一站,他直接排队走上了一个高高的木质站台。
站台旁停着一长溜红色的玻璃钢车厢。
车厢底下嵌着一排排黑色的铁轮子,死死咬着粗大的红色钢轨。
楚辞找了个中间的车厢。
右腿一抬,跨进狭窄的座位里。
一屁股坐实。
他双手往上一伸。
抓住头顶那个厚重的、包着黑色橡胶的u型安全压杆。
用力往下一拉。
“咔哒!”
一声沉闷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粗大的钢齿在机械结构里死死卡住。
黑色橡胶重重压在楚辞的肩膀上,把他的上半身牢牢锁在座椅背上。
咸阳宫广场。
将作少府章邯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对这种机关咬合的动静太熟了。
“锁死了……”
章邯咽了口唾沫,趴在地砖上。
“那机括一落,铁齿便如捕兽夹一般咬合。”
“人在那长条铁车里,便是案板上的鱼肉,动弹不得分毫!”
武将们一听,脸色全变了。
大秦只有押送重犯死囚的槛车,才会用木枷将人死死锁住。
仙人花钱进了这地方。
第一件事竟是把自己绑在铁车里?
“咔、咔、咔。”
光幕里。
沉重的金属链条开始转动。
牵引着红色的过山车,顺着几乎垂直的红色钢轨,一点点往上爬升。
速度很慢。
链条拉拽的摩擦声,像钝刀子在割肉。
楚辞仰面朝天躺在座椅里,看着越来越近的蓝天。
失重感的前奏在胃里慢慢酝酿。
大秦君臣的视角跟着楚辞一起拔高。
十丈。
三十丈。
五十丈。
咸阳宫建在高高的夯土台上,也不过十几丈高。
可这铁车,竟要把人拉到云端里去。
地面的游乐设施在画面里变得像核桃一样小。
高阶之上。
站在嬴政身侧的胡亥,双腿开始打摆子。
他生平最怕高。
当年跟着始皇登泰山封禅,他只走到半山腰就吓得腿软,趴在石阶上不敢往下看。
现在。
天幕上那悬空的视角,让他觉得脚底下的汉白玉台阶正在疯狂碎裂。
“不……不要……”
胡亥嘴唇发青,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丝绸衣襟。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往下看了一眼咸阳宫广场上的人群,脑子里一阵天旋地转。
总觉得那高空上的铁车一旦掉下来,自己也会跟着摔成一滩烂泥。
“父皇……”
胡亥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哭腔。
嬴政没有回头。
连余光都没给他一点。
嬴政双手负在背后,死死盯着那缓慢爬升的过山车。
他倒要看看。
仙人把自己锁在百丈高的铁架子上,究竟要求什么大道。
“咔哒。”
链条声突然停止。
过山车爬到了最高点,悬停在半空。
半秒钟的死寂。
大秦所有人的心脏,跟着猛地缩成了一团。
下一瞬。
整列红色的过山车,顺着垂直的轨道。
一头栽了下去!
“轰——!”
狂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吼。
车轮在钢轨上摩擦出让人牙酸的金属咆哮声。
楚辞的后背死死贴着座椅。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把他的五脏六腑全抛到了半空。
“啊啊啊啊——草!”
他闭着眼睛,张开大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狂风直接灌进他的嗓子眼。
把他的骂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红色的铁轨在视野里疯狂扭转。
一个七百二十度的麻花大回环。
天地瞬间倒置。
蓝天在脚下,大地在头顶飞速旋转。
咸阳宫前,几百号老臣齐刷刷地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
李斯双腿一软,直接跪趴在水洼里。
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根本不敢看那颠倒的乾坤。
高阶之上。
胡亥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那个大回环中彻底崩塌。
“呃……”
他喉咙里卡出一口浊气。
双眼猛地往上一翻,露出大片死白的眼白。
膝盖一软。
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
“砰”的一声,直挺挺地砸在冰冷的白玉石板上。
手脚抽搐了两下,直接晕死了过去。
半拉身子还悬在台阶边缘。
这声闷响惊动了嬴政。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偏过头。
看着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儿子。
脸色惨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恶心的白沫。
嬴政的眼底闪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嫌恶。
就看个天幕的幻象。
连真身上阵都算不上。
竟能活生生吓得晕死过去?
“废物。”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掉冰渣。
他抬起右手,手指随意地往外一挥。
“拖下去。”
“拿凉水浇醒。若再敢在殿前丢人现眼,便让他去骊山给刑徒搬石头。”
两个黑甲卫士大步上前。
一人架起一条胳膊。
拖着死狗一样的胡亥,快步走下台阶,消失在大殿的阴影里。
嬴政转回头。
他双手死死压着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光幕里。
过山车还在疯狂翻滚、俯冲。
楚辞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脸上的肌肉被狂风吹得变了形。
嬴政看着那个在失重中挣扎的青年。
胸腔里却烧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撼。
大秦的刑徒。
上刀山下油锅,甚至被五马分尸。
也会发出这等凄厉的惨叫。
可他们是被逼的,是被大秦的刀架在脖子上受刑。
仙界的平民。
没有兵戈相逼。
他们竟然愿意花自己的钱财,主动坐进这等让人魂飞魄散的钢铁刑具里!
在百丈高空体验生死的边界。
“这等胆魄……”
嬴政大口呼吸着秋风。
“拿命寻开心,拿极致的恐惧当乐子。”
“这才是真正的无所畏惧。”
他大秦的锐士,需要厚重的皮甲和军功爵位来刺激胆量。
仙界的凡人,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玩命的疯劲。
这种在太平盛世里长出的疯劲,比刀剑更让人觉得胆寒。
光幕里。
“呲——”
一阵巨大的气压释放声响起。
过山车冲进站台。
底部的刹车片死死咬住钢轨,冒出一股焦糊的白烟。
车子稳稳停住。
楚辞头晕目眩,胃里像装了个滚筒洗衣机在翻江倒海。
“咔哒。”
安全压杆自动弹开。
他双腿像煮熟的面条一样软。
双手死死抓住车厢边缘,费了老鼻子的劲才把自己拔出来。
脚踩在木质站台上,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晃。
他扶着生锈的铁栏杆。
顺着出口的通道往下走。
走到垃圾桶旁边。
楚辞再也忍不住了。
弯下腰。
对着垃圾桶干呕了两声,眼泪都被憋了出来。
“草……这破过山车,后劲真大。”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眼角的泪花,直起腰。
深吸了两口外面的冷空气,把反胃的感觉强行压下去。
抬起头。
顺着林荫道往前看。
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立着一栋造型怪异的黑色建筑。
外墙刷得漆黑,上面还涂满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血浆。
大门做成了一个破败的棺材板模样。
门楣上。
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黑色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
“午夜凶铃鬼屋”。
阵阵阴冷的白雾,正顺着那口棺材门的缝隙,慢慢往外渗。
楚辞砸吧了一下嘴。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双手插回薄外套的兜里。
深吸了一口气。
踩着发飘的步子,直接朝着那扇冒着白雾的黑色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