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右脚跨过那道黑漆漆的门槛。
身后的厚重木门被一阵人工阴风吹动。
“砰”的一声。
沉闷地合拢,把外头的明媚秋光死死掐断。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天花板角落里嵌着几个幽绿色的防爆小灯,闪烁着忽明忽暗的冷光。
空气里喷洒着干冰。
白色的冷雾贴着脚脖子打转。
隐藏在墙皮里的劣质音响,正滋滋啦啦地播放着女人尖锐的哭声。
夹杂着指甲刮擦黑板的刺耳噪音。
楚辞双手插在薄外套的兜里,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
他顺着铺满橡胶软垫的弯曲过道往前走。
刚拐过一个漆黑的墙角。
旁边立着一口刷着红漆的破旧立式木棺材。
棺材板本来虚掩着。
楚辞刚走到跟前。
“砰!”
棺材盖猛地往外弹开,撞在墙壁上。
一个脸上涂着厚厚白粉、眼眶画得乌黑的npc扮装丧尸。
直接从棺材里弹了出来。
这人穿着一身烂成条的病号服。
双手往前一伸,呈鸡爪状抓向楚辞的面门。
“嗷——!”
丧尸npc对着楚辞的耳朵,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楚辞被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了。
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头皮瞬间一炸。
右脚下意识往后连退两步。
后背死死贴在剥落的墙皮上。
“我去,大哥你这嗓门够亮的啊。”
楚辞拍了拍胸口,心跳漏了半拍。
他绕开那个还在张牙舞爪的npc,贴着墙根赶紧往前溜。
咸阳宫广场。
阴冷的秋风顺着地砖缝隙乱窜。
武将方阵里,一片死寂。
半晌,突然爆发出一声粗犷的冷笑。
老将王翦松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枯瘦右手。
他双手抱胸,干瘪的嘴唇往旁边一扯,满脸不屑。
铁甲甲片随着他的冷笑哗啦作响。
“就这?”
王翦摇了摇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
“涂点白泥巴,穿身烂布条,就敢出来扮鬼吓人?”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死人比咸阳城的活人还多。
长平之战的死人坑里。
几十万赵军的残尸堆成了一座座肉山。
到了夏天,尸水把几十里的黄土全泡成了恶臭的黑色泥沼。
那才是真正让人夜半惊魂的地狱。
“这仙界的妖鬼,怎的这般干净。”
王贲站在一旁,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积水。
“身上连块烂肉都没有,那牙齿白得能反光。”
“在那木盒子里蹲着,呼吸粗得像拉风箱,隔着三步远老子就能听见动静。”
“真到了战场上,这等货色,我大秦的火头军一马勺就能敲碎他的脑壳。”
大殿角落的阴影里。
黑冰台首领顿弱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静静站立。
他看着光幕里那个试图伏击楚辞的丧尸npc。
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脚步虚浮,杀气全无。”
顿弱在心里冷冷点评。
大秦黑冰台的刺客,潜伏时能将呼吸断绝半个时辰。
藏在阴沟里,哪怕老鼠爬过脸颊也不动分毫。
出刀时悄无声息,只取咽喉。
仙界这装神弄鬼的把戏。
动作夸张,咋咋呼呼。
在这些真正的杀人机器眼里,就像是稚童在过家家。
文官阵列前方。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双腿的麻木感消退了些。
他扯着湿漉漉的麻布官服下摆,拧出两股浊水。
他没有笑。
这位大秦丞相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光幕里缩着脖子往前挪的楚辞。
他看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相国,仙人怎会被这等拙劣的戏法吓住?”
治粟内史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李斯捻着下巴上的几根胡须。
“你懂什么。”
李斯声音发哑,透着一股深深的寒意。
“大秦的黔首,为何怕鬼?”
“因为他们日夜在生死的边缘挣扎。怕瘟疫,怕刀兵,怕廷尉府那终年不见天日的大狱。”
“他们活着便已是受罪,哪有胆量去招惹死后的阴魂。”
李斯指着天幕。
“可你看看这仙界。”
“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仙人吃饱喝足,日子过得太平稳、太安逸了。”
李斯咽了口发涩的唾沫。
“安逸到了极致,这血肉之躯的感官便会变得迟钝。”
“所以,他们要花钱。”
“用自己辛劳换来的钱币,买上一张票,主动走进这漆黑的假地府里。”
李斯双手抱拳,骨节捏得泛白。
“求别人跳出来吓他一吓!”
“借着这瞬间的惊恐,来刺激那麻木的心神,找寻活着的滋味。”
周围的老臣全愣住了。
花钱买罪受?
这是何等荒谬的举动。
可细细一咂摸李斯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瞬间吞没了大秦的朝臣。
富足。
极致的富足。
大秦的老百姓每天睁开眼就是为了不饿死、不被打死而拼命。
可仙界的凡人。
已经开始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惊吓,来排解太平盛世带来的空虚了。
高阶之上。
嬴政站在风中,双手负在背后。
他听清了李斯的话。
十二旒冕冠挡住了他的眼神。
他大拇指用力摩擦着剑柄的铜饰,磨出一点温热。
寡人的大秦,连让百姓吃饱饭都难如登天。
仙人却在花钱买惊吓。
这种填满肚子后的百无聊赖。
竟然比那漫天的烟火,更让嬴政觉得嫉妒。
光幕里。
楚辞在鬼屋的迷宫里绕了五分多钟。
一路上又碰见几个从天花板掉下来的硅胶假蜘蛛。
还有几个拿着无刃塑料电锯乱挥的屠夫npc。
他刚开始还躲两下。
后面纯粹走累了,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npc卖力表演。
“这电锯声配得挺逼真,就是这道具血浆太假了,跟番茄酱似的。”
楚辞嘟囔着,加快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扇透着光亮的灰色铁门。
门顶上亮着绿色的“出口”指示牌。
楚辞走上几步台阶。
双手按在沉重的铁门板上,肩膀往前一顶。
“吱呀。”
铁门向外豁然推开。
外头正午刺眼的阳光,像一盆温水,直接泼在他的脸上。
楚辞眯起眼睛。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呼——”
他抬起手,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渗出的一点闷汗。
“这空调开得太低了,差点冻感冒。”
楚辞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自动合拢的黑门。
砸吧了一下嘴。
“八十块钱门票,就走个过场,真坑。”
他把双手揣回兜里。
皮鞋踩着平整的红砖步道。
顺着两旁种满高大梧桐树的林荫道,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
秋风吹落几片焦黄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楚辞停下脚步。
他仰起脖子,目光穿过树冠的缝隙。
视线前方。
一座巨大无比的金属造物,霸占了半边蓝天。
那是一个由无数粗大钢管交织而成的金属圆盘。
边缘挂着几十个五颜六色的玻璃轿厢。
巨大的圆盘没有任何声响。
就这么在半空中。
顶着刺眼的阳光,缓缓地、匀速地转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