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仰着脖子,视线越过树冠。
那巨大的金属圆盘在阳光下缓慢转动,钢架上反着刺眼的白光。
他收回视线。
双手插在薄夹克的口袋里,顺着红砖铺成的小路走到售票亭前。
手机屏幕在扫描口晃了一下。
“滴。”
扣费成功。
楚辞踩着防滑的铝合金踏板,跨进一个刚停稳的透明玻璃吊厢。
“呲。”
两扇弧形的玻璃门在眼前缓缓滑拢,死死咬合在一起。
外头游乐园的嘈杂人声瞬间被切断了一大半。
吊厢内部空间不大。
中间固定着一个小圆桌,两边是半圆形的红色皮质软座。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正往下呼呼吹着冷气。
楚辞转身,一屁股砸在软座上。
吊厢微微一晃,脱离了站台。
顺着巨大的钢制齿轮牵引,慢悠悠地向半空升去。
随着高度一点点拔高。
窗外的视野被强行拉开。
刚才坐过的红色过山车轨道,像一团乱丢的红毛线,趴在绿树丛里。
远处的人工湖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
路上走动的游客,成了五颜六色的小蚂蚁。
整个游乐园的彩色全貌,毫无保留地砸进大秦君臣的眼里。
大秦,望夷宫。
浓重的熏香在青铜炉里安静燃烧。
阴嫚公主站在雕花木窗前。
她一双杏眼死死盯着天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双手紧紧绞着一方苏绣丝帕。
真丝面料被她揉成了一团乱麻,指尖用力过度,泛出一片惨白。
大秦的公主,住着天下最奢华的宫室。
可她从未见过这等能把人平稳送到云端的神奇楼阁。
大秦的马车她坐过。
哪怕铺上十层厚厚的熊皮垫子。
木头轮子砸在夯土和石板路上,依然能把人的骨头颠散架。
车厢里连句悄悄话都说不全。
全被外头马匹的嘶鸣和车轴刺耳的摩擦声盖了过去。
可仙人这吊在半空的琉璃房。
平稳得连桌上放杯水都不会洒。
透明的墙壁挡住了外面的喧嚣,却挡不住那万里长空。
外头是广阔天地,里头却是个不容外人打扰的绝对私密之地。
阴嫚咬住下嘴唇。
牙齿在柔嫩的皮肉上磕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她白皙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像抹了浓重的胭脂。
这等舒缓、宁静的机关。
若是能和心仪的儿郎,并肩坐在这琉璃厢房里。
看着地上的凡尘俗事一点点变小。
在这悬空的方寸之间,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两人。
连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阴嫚用力吸了一口窗外有些发凉的秋风。
胸腔里那颗少女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
若是此生能坐上一次这摘星辰的琉璃轿厢。
便是一生无憾。
大殿里的宫女太监们更是看直了眼。
一个个屏住呼吸,生怕喘气声大点,就惊碎了这等浪漫仙境。
咸阳宫前朝广场。
气氛却截然不同。
夜风吹干了地上的水洼。
嬴政站在高阶上,腰背挺得笔直。
他可没有后宫女子的那些旖旎心思。
这位千古一帝的目光,像两把开锋的刀子。
死死钉在那巨大的金属中轴和纵横交错的钢架上。
轮子转动,大秦有。
农田旁的水车,借着湍急的河水冲击木板,那笨重的木轮才能吱呀转动。
可这游乐园的巨轮。
建在干巴巴的平地之上。
周围没有一条大河。
天空中更没起什么能吹动这等巨物的狂风。
它凭什么转?
它凭什么转得这般平稳,这般不急不缓。
将几十个装人的沉重铁厢,硬生生推到了百丈高空。
嬴政双手背在身后。
右手大拇指用力抠进左手手背的皮肉里。
硬生生刮出一道泛红的血痕。
“章邯。”
嬴政的声音在冷风中响起,冷硬得像一块刚出炉的生铁。
跪在台阶底下的将作少府章邯,猛地打了个寒颤。
“臣在!”
“看清那巨轮的中心了吗?”
嬴政的下颌骨微微凸起,咬肌绷紧。
“无水流冲击,无狂风助力。”
“这等死物,竟能自行流转,托起万钧之重。”
“这大轮盘底下,定然藏着某种颠覆常理的核心机括。”
章邯把脑袋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刚才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全在盯那轮子的轴承。
没有麻绳牵引,没有牛马拉拽。
就这么静悄悄地抗拒着地心引力。
“臣以为……”
章邯咽了口干沫,喉咙里像含着一把沙子。
“仙人定是将雷火之力,或者是风神之气,死死封存在了那轮轴深处。”
“借着无形之气的爆裂威能,化作了这绵绵不绝的推力。”
嬴政冷哼了一声。
鼻腔里喷出一股白雾。
“不管里面藏着什么玄机。”
“这等不用畜力、水力的驱动之法,大秦必须参透。”
嬴政的手指猛地攥紧。
若大秦的战车不需战马,便能日行千里。
若大秦的战船不需民夫划桨,便能逆流而上。
大秦的黑水龙旗,将再无阻碍。
光幕里。
摩天轮转得极慢。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楚辞所在的那个玻璃轿厢才重新落回底部的站台。
“呲。”
两扇玻璃门向两边平滑地滑开。
楚辞站起身。
双手拽了拽因为久坐而发皱的夹克下摆。
皮鞋踩着金属踏板,大步走出轿厢。
脚重新踩在坚实的柏油路上,他深吸了一口气。
顺着游乐园的彩色塑胶步道往出口方向走。
没走多远。
一阵欢快、带着点劣质电子合成音的音乐声。
从左手边传了过来。
楚辞停下脚步,转过头。
一个巨大的圆形敞篷底座上,亮着一圈圈暖黄色的灯泡。
底座上立着几十根亮闪闪的金属细柱子。
柱子上串着一匹匹花里胡哨的塑料假马。
底座缓慢转动。
那些粉色、蓝色的塑料马顺着金属柱子,僵硬地一上一下来回起伏。
几个几岁大的小孩坐在马背上,双手抱着铁柱。
笑得见牙不见眼。
楚辞看着那些起伏的塑料马。
右边眼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站在原地僵了半分钟,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裤子口袋。
摸出一枚银白色的游戏币。
走向栏杆入口,把币丢进投币口。
右腿高高抬起。
直接跨在了一匹镶着假宝石的粉色塑料大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