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右腿高高抬起。
直接跨在了一匹镶着假宝石的粉色塑料大马上。
他一屁股坐实,双手抓住了从马背中间穿出来的那根银色金属杆。
“叮。”
一枚硬币掉进机器深处。
一阵廉价的电子合成音乐瞬间在圆盘底座上炸响。
欢快得有些刺耳。
地上的巨大圆形底座开始缓缓转动。
楚辞骑着那匹粉色的塑料马,顺着中间的金属轴,直挺挺地往上升。
到了顶点,又直愣愣地往下降。
僵硬地上下起伏。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老爷们,混在一群四五岁的小孩中间。
被几圈暖黄色的灯泡照着。
楚辞觉得有点尴尬,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的马屁股,眼神发直。
大秦,咸阳宫。
夜风从渭水河畔刮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水腥气。
武将方阵最前方。
年轻的骑兵统领王离,双腿猛地绷得笔直。
皮靴底在青石板的泥洼里重重一碾,碾出一道黑水印。
他死死盯住光幕。
一双眼珠子熬得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那铁柱……”
王离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
他抬起右手,手指着天幕,指尖疯狂打颤。
“一根死铁,从马背贯穿,直插马腹!”
大秦军中,战马是骑兵的第二条命。
士卒宁可自己挨饿,也要把发下来的口粮省下半口,塞进马槽里。
冬天宿营,骑兵脱下自己的麻布外套,死死裹在马驹的背上御寒。
谁要是敢在军营里拿鞭子无故抽打战马。
按军法,直接绑在辕门外打八十军棍。
可现在。
王离看着天幕里那些五颜六色的马。
粉色的,蓝色的,上面还贴着廉价的闪光假石头。
“死物!全被做成了死物!”
王离双手死死抠住大腿外侧的牛皮甲裙。
指甲硬生生把坚韧的生牛皮抠出两道白痕。
他喘着粗气,胸甲剧烈起伏。
“把烈马漆成这等女子用的胭脂水粉色,还让铁棍穿膛破肚。”
王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让它们在这方寸的木盘子上,跟着这等淫哇之音,原地傻转圈!”
旁边的蒙恬也黑着脸。
他常年带兵在塞北跟匈奴骑兵死磕。
胯下的黑马陪他冲杀过几十个敌阵,身上全是箭疤。
蒙恬看着楚辞那副百无聊赖、上下颠簸的模样。
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侮辱。”
蒙恬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声音冷硬。
“这是对马的极致侮辱。”
“这仙界的凡人,竟拿征战沙场的生灵,做成这种滑稽的玩物去逗弄稚童!”
武将队列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咒骂声。
在马上厮杀了一辈子的汉子,受不了战马被这般腌臜对待。
那不是骑马,那是把马的脊梁骨抽干了当死狗耍。
高阶之上。
嬴政双手负在背后。
十二旒冕冠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玉珠碰撞出一阵细碎的脆响。
他没有跟着武将们一起动怒。
那双深邃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天幕里那些上下起伏的塑料马。
大拇指在食指侧面的老茧上用力剐蹭。
“一群蠢物。”
嬴政的声音不大。
但顺着夜风落下去,瞬间砸灭了武将方阵里的咒骂。
王离吓了一跳,赶紧单膝砸在青石板上。
头垂得低低的。
“陛下息怒,臣等失言。”
嬴政没有看他。
只是抬起右手,宽大的玄黑袖袍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指着光幕。
“你们只觉得马被羞辱。”
嬴政的嗓音透着一股骨子里的冰冷。
“却没动脑子想想,仙人为何要把马做成死物。”
他转过头,视线像锥子一样扎在李斯身上。
李斯浑身一哆嗦,赶紧弓着腰凑上前。
“老臣愚钝,求陛下明示。”
嬴政收回手,胸膛起伏了一下。
“刚才那红色铁轨上翻滚的铁车,你们瞎了没看见?”
“那宽阔直道上,跑得比飞鸟还快的铁皮甲虫,你们全忘了?”
嬴政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这才是最让他心底发寒的真相。
大秦倾举国之力,占据河套平原,就是为了养出天下最好的战马。
那是大秦军威的根基。
可仙界。
“仙界出行,不用马。”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字字如铁。
“他们造出了那等不知疲倦、不吃草料的钢铁巨兽。”
“马匹在仙界,早就成了一堆毫无用处的废肉。”
这话一出。
咸阳宫广场上瞬间死寂。
王离跪在泥水里,双眼大睁。
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里衣,风一吹,透心凉。
马没用了?
大秦赖以生存的骑兵,大秦最锐利的矛。
在仙界眼里,竟然已经沦为被淘汰的累赘。
“既然拉车打仗用不上马。”
嬴政冷笑一声,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自嘲。
“那便只能做成粉色的木雕泥塑。”
“摆在街市上,供三岁小儿投币逗乐。”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双腿彻底软了。
他顺着柱子滑坐到地上。
残酷。
这才是仙界最不动声色的残酷。
直接把大秦视若珍宝的国之重器,踩在脚底下当成了玩具。
这种从根子上的抹杀,比几万铁骑当面冲锋还要让人绝望。
大秦君臣抬头看着天幕。
听着那欢快的电子音乐,看着楚辞僵硬起伏的动作。
再也没有人觉得屈辱。
只剩下一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光幕里。
三分钟的设定时间到了。
音乐声戛然而止。
底座转盘慢吞吞地停了下来。
粉色塑料马停在了半空。
楚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玩意儿转得我头晕。”
他左腿一抬,跨过马背。
皮鞋稳稳踩在塑料底座上。
大步顺着金属台阶走了下去。
游乐园里人挤人,各种音响的噪音混杂在一起。
楚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天快黑了。
“没意思,回去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薄夹克的拉链往上拽了拽。
双手插兜,混进涌向出口的人流里。
天幕画面再次如水波荡漾。
飞速的快进。
地铁车厢里拥挤的人群化作模糊的光影。
高楼大厦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
大秦君臣闭上酸涩的眼睛,等待这阵时空流转结束。
画面定格。
这是一条昏暗破旧的楼道。
声控灯发出昏黄暗弱的光。
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围子。
楚辞站在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前。
右手握着一大串钥匙。
金属钥匙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他挑出一把带着黑色塑料柄的十字钥匙。
对准防盗门的锁孔。
手腕一扭。
“咔哒。”
门锁内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分离声。
楚辞手掌按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沉重的金属门向内滑开。
他拔出钥匙,顺手摸了摸墙壁上的白色开关面板。
“啪。”
客厅顶部的白炽灯瞬间亮起。
楚辞踢掉脚上的皮鞋。
脚后跟踩着鞋帮,把鞋脱在门垫上。
光着脚踩进灰色的塑料拖鞋里。
他伸手带上防盗门,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摩擦声。
“砰。”
屋内恢复了安静。
楚辞走到客厅中央的玻璃茶几旁。
他刚把双肩包甩到灰色的布艺沙发上。
视线往下一扫。
动作突然停住了。
复合木地板的表面,在白炽灯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哑光。
楚辞皱起眉头。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底下的木地板。
拖鞋旁边,积了一层明显的灰尘。
视线顺着地板往电视柜的角落里看去。
墙根的踢脚线底下。
安静地躺着一团灰白色的毛絮。
混杂着几根掉落的黑色短发。
随着楚辞走动带起的微风,那团毛絮在木地板上轻轻滚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