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左手抓住那瓶绿色的塑料按压瓶。
瓶身沾着点水渍,有点打滑。
他右手把水槽角落里的三个白瓷盘摞在一起。
这是昨晚吃剩的夜宵盘子,又放了一整天。
盘底糊着一层凝固的厚重红油,混着褐色的干瘪葱花和肉渣。
油脂早就结成了硬邦邦的白蜡状。
死死扒在瓷器表面,看着就让人反胃。
楚辞把盘子拉到水龙头正下方。
右手食指搭在绿色塑料瓶的扁平泵头上。
往下连着重重按了两下。
“吧嗒,吧嗒。”
两滴粘稠的翠绿色液体,顺着塑料短管挤了出来。
准确地掉在最上面那个盘子的凝固红油上。
绿液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胶,拉出一条细丝。
一股浓烈的青柠香精味,瞬间盖过了水槽里的馊水酸气。
顺着无形的风,蛮横地撞进大秦君臣的鼻腔。
楚辞右手抓起水池边的一块黄色海绵擦。
海绵有点干瘪发硬。
他随手在水流下过了一下水,捏了捏,海绵重新鼓胀起来。
然后一把拍在那个沾满绿液的红油盘子上。
根本没怎么用力。
就这么随便画着圈,在盘子表面来回蹭了两下。
奇迹发生了。
那层死死扒在白瓷盘上的厚重牛油。
遇到绿色液体和海绵的摩擦,瞬间土崩瓦解。
原本坚固的油膜像是融化的残雪,被迅速分解。
大量的白色泡沫从海绵缝隙里疯狂涌出。
越搓越多,泡沫绵密得像是一大团天上的白云。
眨眼的功夫,白沫就把整个盘子连同楚辞的半只手全吞了进去。
泡沫里透着被溶解的红褐色油污,脏兮兮的。
楚辞把沾满泡沫的盘子往上一翻。
迎着水龙头冲下来的水柱。
“哗啦啦。”
水流重重砸在盘面上。
那些裹着厚重油脂的泡沫,像是一群被打败的逃兵。
顺着水流,毫无抵抗地滑落进不锈钢下水道的滤网里。
连一丝油腻的残渣都没留下。
楚辞关掉水龙头。
右手大拇指在白瓷盘的边缘用力划了一下。
“吱嘎。”
一声清脆的摩擦声在厨房里响起。
那是手指皮肉蹭在完全没有一丝油膜的光洁瓷器上,才会发出的动静。
白瓷盘在灯光下反着亮堂堂的冷光。
干净得像是一件刚出窑的物件。
大秦,咸阳宫。
夜风把地上的水洼吹出细碎的波纹。
太官令身后,跪着几十个御膳房的杂役庖厨。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庖厨,死死盯着光幕。
他忘了规矩,半个身子全探出了队列。
一双老手死死撑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双让人没眼看的手。
手背上全是深紫色的冻疮,指关节肿大变形。
掌心的老皮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里面的嫩肉泛着翻白的死皮。
伤口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和灰烬。
这是常年洗刷御膳铜鼎留下的死伤。
大秦去油污,用的是草木灰和粗砂。
每天皇家宴席撤下,几百个沾满荤腥羊油的铜盘和陶罐堆成小山。
老庖厨们要在寒冬腊月,把手泡在滚烫的沸水里。
抓着刺人的草把子,蘸着涩手烧肉的草木灰。
死命地在油腻的铜器上摩擦。
草木灰那是强碱,烧皮蚀骨,把皮肉一层层地往下扒。
洗完一顿碗,双手疼得像是在火盆里烤过。
连木头筷子都握不住,直打哆嗦。
遇到冬天水冷得快,油脂凝固成硬块。
就算把手背搓烂,铜盘上依然会留下一层滑腻腻的油膜。
带着一股去不掉的腥膻味和发酵的酸臭气。
可天幕里的仙人做了什么?
老庖厨张大缺了牙的嘴巴。
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他看着那两滴绿色的水。
不用热水生烫,不用粗砂死磨。
只拿一块软绵绵的黄块,随便抹了两下。
那层连草木灰都啃不动的厚重凝脂,就这么化成了白色的沫子。
水一冲,居然能发出“吱嘎”的脆响!
“神水……这是净物仙水啊!”
老庖厨趴在地砖上,嚎啕大哭。
他把那双血肉模糊的烂手高高举过头顶。
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若得一滴这等仙水。”
“老奴这双手,又怎会烂到骨头里!”
周围的几个杂役也跟着红了眼。
他们太懂那种被油脂和草木灰折磨的痛楚。
在他们眼里,这绿色塑料瓶里的液体,比长生不老药还要珍贵万倍。
那是能把人从苦海里拉出来的神物。
文官队列里。
李斯跪坐在地上,双手揣在麻布袖子里。
他闻到了空气里飘来的那股青柠香气。
清透,干净。
没有大秦厨房里那种永远散不掉的馊臭味。
他是个讲究体面的丞相。
每次在家中用膳,哪怕家奴洗了三遍酒爵。
他依然能从青铜壁上闻到一丝上顿留下的肉腥味。
那是大秦无论多高贵的身份,都摆脱不掉的底色。
“两滴绿水,便能化解顽固油脂。”
李斯低声念叨,干瘪的腮帮子抖了两下。
“仙界连这等去污的贱役之事,都做得如此不费吹灰之力。”
他抬头看着楚辞轻松的动作。
大秦的百万劳役,有一大半的时间全耗在了这种繁琐无用的活计上。
仙界却把人力解放到了极致。
高阶之上。
嬴政的脸色隐藏在十二旒冕冠的阴影里。
他双脚像铁铸的一样钉在石板上。
右手大拇指死死压着腰间的剑柄,指肚磨得发热。
他也有同样的恶心。
堂堂大秦天子。
喝水的玉杯沿上,有时候也会摸到一丝滑腻。
那是洗不净的人手油脂。
每次遇到这等事,他都会下令将负责清洗的宫女拉出去痛打。
可打了再多的人,那层油腻感依然如影随形。
如今看到仙人手里的绿瓶子。
嬴政的呼吸变重了,鼻腔里喷出两股白雾。
“草木有灵。”
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大秦有千万种花草,定有能榨出这等去油仙水的灵植。”
他转身,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太官令的后背。
“传旨太官令。”
太官令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头贴在地砖上。
“明日起,搜集天下草木。”
嬴政的声音在秋风里透着杀伐果决。
“熬煮,榨汁。”
“不管试多少次,寡人要大秦的御膳房里,再没有半点腥膻的油腻。”
“洗不出那‘吱嘎’的脆响,御膳房上下全去骊山服苦役。”
光幕里。
楚辞动作麻利。
三两下把剩下的两个盘子洗刷干净。
连着白沫一块用水冲净。
盘子被他随手磕在不锈钢沥水架上。
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瓷器交击声。
他关掉水龙头。
双手在水槽里甩了两下,甩掉指尖的水珠。
楚辞转过身。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纯棉短袖。
之前去阳台擦那块全是泥灰的落地窗。
灰尘蹭在了衣服正面,留下一大片灰黑色的污渍。
后背还有下午去游乐园出的一身闷汗。
衣服料子黏糊糊地贴着皮肤,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脏死了。”
楚辞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双手交叉,分别抓住短袖下摆的两侧。
腰部一挺。
用力往上一扯。
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剥离皮肉,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短袖直接从头上脱了下来。
他随手把衣服团成一团。
手指在腰间的皮带扣上摸索了一下。
“啪嗒。”
金属卡扣弹开,抽出皮带。
楚辞麻利地褪下那条沾了几个泥点子的牛仔裤。
他光着膀子。
身上没有那群健美猛男的夸张肌肉,只有一层松松垮垮的软肉。
但他毫不在意。
左手把散发着酸臭味的短袖和牛仔裤胡乱抱在胸前。
趿拉着灰色的塑料拖鞋。
鞋底在地板上踩出沙沙的声响。
他大步走出厨房,穿过光线明亮的客厅。
径直走向卫生间的方向。
手掌一推,磨砂玻璃门顺滑地敞开。
楚辞抱着那团脏衣服,停在浴室最靠里的角落。
那里安静地立着一台四四方方的白色滚筒洗衣机。
机器正面嵌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圆形玻璃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