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抱着那一团散发着酸汗味的脏衣服,停在白色的滚筒洗衣机前。
他弯下腰。
右手手指抠住圆形玻璃舱门边缘的隐形凹槽。
往外一使劲。
“咔哒。”
厚重的玻璃门向左滑开,露出里面满是密密麻麻小孔的不锈钢内筒。
楚辞把怀里的牛仔裤和纯棉短袖,一股脑全塞了进去。
抬起脚尖。
在玻璃门边缘轻轻一踢。
“砰”的一声,金属锁扣死死咬合,舱门关严实。
他拉开机器左上角的窄小抽屉。
拿起大理石台面上的一瓶紫色洗衣液。
拧开塑料盖,往抽屉最左侧的格子里倒了小半杯粘稠液体。
一把推回抽屉。
右手食指点在黑色的触摸面板上。
按下电源开关。
“滴。”
面板亮起一排白色的数字指示灯。
他指尖滑动,按在“标准洗”的方块上。
机器内部立刻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是水管水阀抽动的闷响。
“哗啦啦。”
一股急促的自来水冲进进水槽。
水流裹着紫色的洗衣液,化作一团带着香味的泡沫水,直接砸进滚筒里。
银色的不锈钢内筒顿了一下。
开始顺时针缓慢旋转。
水流很快浸透了干燥的棉布衣服,颜色变深。
随着滚筒的翻转提拉。
沉甸甸的衣服在筒内不断被抛高,越过最高点后,又重重砸下。
“啪,啪。”
湿衣服拍打在筒壁的凸起筋条上,发出沉闷的摔打声。
紫色的洗衣液遇水彻底化开。
几息的功夫,透明的玻璃舱门上,就蒙上了一层细密厚实的白色泡沫。
大秦,咸阳宫。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百官方阵后方,跪着几十个浣衣局的宫女。
她们是跟着太官令一起来伺候差事的,平时连抬头直视天子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宫女死死捂住嘴巴。
粗糙的麻布袖子蹭着脸颊。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上的皱纹疯狂往下砸。
她整个人趴在泥水里,双肩剧烈抽搐。
大秦洗衣服,那是拿命在熬。
到了三九天,渭水河面结着厚厚的冰。
宫女们要用石头砸开冰窟窿。
光着手伸进刺骨的冰水里,把贵人们沉重的麻袍和丝帛浸透。
然后拖出来放在光溜溜的青石板上。
双手举起沉重的木棒。
一下一下,死命捶打。
冰水溅在脸上,瞬间结成冰渣子。
老宫女伸出自己那双常年泡在水里的手。
十根手指全变形了,骨节粗大外凸。
手背上长满紫黑色的冻疮。
到了冬天,稍微一用力,冻疮就会裂开。
黄水混着脓血流出来,伤口外翻着发白的死皮。
洗不干净主子的衣服,还要挨廷尉府的竹板子。
她仰着头,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个转动的白方块。
“吞吐白沫的铁肚子……”
老宫女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呜咽,牙齿咬着发白的下唇。
“不用人举棒捶打……不用手搓烂皮肉。”
她指甲抠进石砖缝里。
“衣物扔进那铁肚子里,它自己便能翻江倒海!”
老宫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围的年轻宫女也全红了眼圈,低着头抹眼泪。
她们太懂那种十指钻心、寒气刺骨的疼。
若大秦能有这等铁肚子。
她们便不用在冰水里熬烂了身子,活不到三十岁就落得一身寒病。
李斯站在台阶下。
他听见了后头宫女压抑的哭声。
没有回头。
双手揣在袖子里,大拇指死死抠着食指骨节。
这位大秦丞相的脑子里,正飞速盘算着一笔大账。
大秦的百万黔首。
男丁下地种田、修筑城墙。
那千万个妇人呢?
日夜耗在河边,浆洗一家老小的麻衣粗布。
一洗就是大半日。
“机关代人。”
李斯咽了口干沫,牙齿咬得死紧。
仙界的巧思,把凡人从这种繁杂的死力气里彻底拔了出来。
衣服扔进铁盒,人便能抽身离去。
腾出这漫长的大半日。
便能去织布,去开垦更多的荒地。
这才是真正的富国强兵之道!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稳稳踩在青石板上。
他盯着光幕里那个翻滚着白沫的透明玻璃窗。
大拇指在太阿剑的吞口上用力划过。
青铜纹路刮着指腹,留下一道红印。
不用人力的死物,竟能自行劳作,永不喊累。
大秦养了多少宫女杂役?
每天消耗的粮食堆积如山,干的却只是这些捶衣洗碗的琐事。
“若是有了这种铁匣子。”
嬴政低声念叨,鼻腔里喷出一股白雾。
“把几十万杂役全赶去北疆屯田,大秦的粮仓早就满了。”
他转过头,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向少府章邯。
“章邯。”
章邯浑身一哆嗦,赶紧伏地。
水洼里的泥浆打湿了他的官帽。
“臣在!”
“看见那不断翻转的铁筒了吗?”
嬴政声音冷硬,透着一股杀伐果断。
“水车能借河水冲击转动。”
“你便给寡人想办法,造出能在木盆里自行翻转的木轮子。”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一片黄叶。
“寡人不养闲人。”
“做不出这等代人捣衣的机括,你少府的官吏便全去河边给寡人洗衣服。”
章邯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臣……领命!”
光幕里。
滚筒疯狂旋转的马达声一直在持续。
楚辞早就离开了浴室。
他光着膀子,瘫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刷手机短视频。
屏幕上的时间飞速跳跃。
四十分钟后。
“滴滴!滴滴!”
一阵清脆欢快的结束提示音,从浴室方向传了出来。
楚辞从沙发上坐起。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皮拖鞋踩着木地板,踢踏踢踏走回卫生间。
洗衣机面板上的数字已经归零。
只剩下一个红色的门锁解除标志闪烁了两下。
“咔。”
一声轻响。
楚辞手指扣住把手,拉开圆形的玻璃舱门。
一股浓郁的薰衣草香气,混着温热的水汽。
顺着敞开的舱门扑面而来。
楚辞伸出双手。
探进不锈钢内筒深处。
一把拽住那件白短袖的领口,用力往外一扯。
洗干净的牛仔裤和短袖缠绞在一起,被他一股脑全拖了出来。
衣服经过高速离心脱水。
甩得半干。
拎在半空,一滴水都没往下漏。
摸在手里只剩下一点微凉的潮气。
楚辞双手抓住短袖的肩膀两侧部位。
在半空用力一抖。
“啪!”
被绞得发皱的棉质布料瞬间被扯平。
上面沾着的泥土黑灰和汗渍,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领口白得发亮。
楚辞把衣服胡乱团在怀里。
转过身。
抱着这团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半干衣物,大步走向客厅尽头的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