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抱着那团散发着薰衣草香气的半干衣物。
大步跨进阳光明媚的阳台。
他把怀里的衣服一股脑扔进角落的灰色塑料收纳筐里。
“啪嗒。”
几件衣服缠绞在一起,沉甸甸地砸在筐底。
楚辞伸手摸向墙壁。
食指按下一个银色的塑料开关。
头顶的金属晾衣架发出微弱的电机运转声。
两根银白色的铝合金晾衣杆,顺着钢丝绳缓缓降落到他头顶的高度。
他从旁边的收纳盒里抓起一把蓝色塑料衣架。
楚辞弯下腰,扯过一件亮黄色的连帽卫衣。
衣架顺着宽大的领口塞进去,两头稳稳撑起肩膀。
他踮起脚,把衣架挂在晾衣杆的孔洞里。
接着是一条纯黑色的运动长裤。
还有两件印着彩色英文字母的短袖t恤。
衣服经过滚筒的高速离心脱水,拿在手里轻盈干爽。
聚酯纤维的面料不起死褶。
楚辞抓着衣服两肩,在半空用力一抖。
“啪!”
原本揉作一团的衣物瞬间垂坠笔挺,平整得刮不出一点褶子。
挂好最后一件,他再次按下墙上的开关。
晾衣架带着那一排五颜六色的衣服,平稳地升回天花板底下。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斜打进来。
毫无保留地照在那排刚洗完的衣服上。
残留的细微水汽在阳光下蒸腾。
衣服表面的色彩瞬间炸开,刺痛了大秦君臣的眼睛。
那件亮黄色的卫衣,黄得纯正热烈,像是一团燃烧的明火。
黑色的运动裤深邃如夜。
那件白t恤胸前的红蓝色块,边缘锋利,色泽饱满得快要滴出水来。
大秦,咸阳宫。
织室令原本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水洼里。
此刻他猛地仰起脖颈。
两只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咬住天幕上的那几件衣服。
“不掉色……”
他枯瘦的手指抠在青石板上,指甲外翻,渗出几缕血丝。
泥水混着血水糊在指尖。
“在那等吞吐白沫的铁肚子里翻江倒海,揉搓了足足半个时辰!”
织室令张大缺牙的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吼。
“拿出来竟还是这般艳丽!”
大秦的染坊,全靠天吃饭。
用的全是茜草、紫草这些山野草木的汁液。
想要染出一匹正色的粗布。
要几十个染工把手泡在刺骨的染缸里,用草木灰反复固色蒸煮。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染出来的布。
只要在河水里拿木棒多捶打几次。
颜色就会顺着水流大片大片地脱落,变成一块斑驳发白的破布。
更别提黑色。
大秦尚黑,可那黑布多洗几次,就会泛出一股陈旧死气的灰白。
可仙界那条黑色的长裤。
迎着刺眼的日头,依然黑得没有半分杂质。
就像是用黑夜的底色硬生生织出来的一样。
“妖术!这是留住光阴的妖术!”
老裁缝趴在织室令旁边,双手抓着自己花白的头发。
头皮扯得生疼。
“那白色的衣衫上,红蓝之色泾渭分明,竟不曾互相晕染!”
他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大秦的布匹若是两种颜色挨在一起,一下水必会互相串色。
脏成一团烂泥。
仙人随意挂在风中晾晒的衣物。
那暴力的色彩饱和度,直接把大秦纺织业的底裤扒得一干二净。
文官队列里。
李斯靠在汉白玉柱子上,呼吸发沉。
他不懂染布的工艺,但他懂大秦的钱粮。
上古时代,布匹便是硬通货。
大秦的贵族为了维持体面,衣服只要掉色便会丢弃换新。
这耗费的丝帛绢布,每年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固色如新,水洗不退。”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牙齿把嘴唇内侧咬破了一块皮,血腥味在舌尖上散开。
“这等霸道的染料,若是拿去列国通商。”
“一丈残布,便能换回匈奴人一匹上等战马!”
武将方阵里。
王贲双手抱胸,死死盯着那几件色彩分明的衣衫。
他眼底烧起一团火。
“若大秦的军旗和将士的战袍,能染出这等雷打不动的颜色。”
他喉结滚动,咽下口水。
“战场之上,黄沙漫天,血污四溅。”
“大秦的黑水旗常常被泥血糊住,将士们连中军在哪都寻不到!”
“若有这般刺目的正黄、正红。”
王贲一巴掌重重拍在腿甲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隔着十里地也能看清中军主将的方位!”
“这染料,便是兵家聚拢军心的神器!”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铸的一样立在原地。
玄黑色的龙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件亮黄色的连帽卫衣。
大秦律法森严,只有天子才能穿最纯正的色彩,那是皇权的象征。
平民黔首只配穿粗糙的麻色和土黄。
可天幕里的仙人,分明是个不用上朝听政的平民。
他随手挂在架子上的常服。
那色彩的张力,比寡人身上的玄鸟龙袍还要霸道百倍。
嬴政大拇指用力刮着太阿剑的剑柄。
剑鞘边缘的青铜纹路硌着指肚,泛起一圈白印。
没有刺绣。
没有金线。
那白衣上的彩色字母,平整光滑地贴在布料上。
找不出半根凸起的绣线。
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印染之法。
“天下的色彩,都被仙界搜刮干净了。”
嬴政冷着脸,声音混在秋风里。
他转过头,看向台阶下抖如糠筛的织室令。
“传旨。”
嬴政的语气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给寡人去找最毒的矿石,最艳的毒草。”
“寡人不要那遇水就掉的软弱草木灰。”
“烧炉子,拿火淬!”
“若大秦的黑水龙旗再经雨水冲刷而褪色,染坊上下全去修长城。”
织室令浑身一哆嗦,脑袋重重磕在石板上。
“老奴……老奴领命!”
光幕里。
楚辞挂好最后一只灰色的棉袜子。
他伸出左手,揉了揉发酸的右边肩膀。
骨头发出两声沉闷的脆响。
中午吃饱了饭,又折腾着打扫了半天卫生。
这会儿胃里的血液全涌在消化道上。
脑子一阵阵发沉。
困意像涨潮的江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楚辞张开大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溢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他抬手随意地抹掉眼角的湿润。
“困死了,补个觉。”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转身离开洒满阳光的阳台。
趿拉着那双灰色的塑料拖鞋。
鞋底在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摩擦声。
穿过光线明亮的客厅。
走到卧室门前,手掌按在木门上用力一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声响。
楚辞大步走到床边。
双腿一软。
身子往前一扑。
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柔软的席梦思大床上。
床垫底下的独立弹簧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他脸朝下趴在灰色的床单上。
左手往旁边胡乱摸索了两下。
抓住那条蓝边的夏凉被。
腰部发力翻了个身,手臂用力往上一扯。
薄薄的夏凉被直接拉过头顶。
死死蒙住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