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边的夏凉被死死蒙住楚辞的脑袋。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沉重的呼吸声很快平缓下来。
胸膛的起伏变得规律绵长。
“呼——噜——”
几秒钟后,一声极轻微的鼾声从被窝里透了出来。
他睡着了。
大秦,咸阳宫广场。
秋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住了脚。
几百号文武百官齐刷刷地屏住了呼吸。
空气粘稠得像要凝固。
静。
死一般的死寂。
治粟内史跪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喉咙里正卡着一口浓痰。
他嘴巴张到一半,听到天幕里传出的鼾声。
硬生生把那口发腥的浓痰咽了下去。
憋得老脸涨成紫红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愣是一声没敢咳出来。
李斯站在文官最前排。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这平日里权倾朝野的大秦相国,此刻正转过身。
额头上挂着豆大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滚。
落进胡须里。
李斯压低了身子,冲着后排的官员疯狂摆手。
食指竖在干裂的嘴唇上。
他嘴型夸张地做着“噤声”的动作。
后排几个腿麻的老臣刚想换个跪姿。
膝盖刚抬起半寸。
李斯指甲掐着掌心,恶狠狠地瞪过去。
那目光像两把吃人的刀子。
老臣们吓得浑身一僵。
膝盖骨生生卡在湿冷的地砖上,悬在半空。
半步也不敢挪。
麻布官服因为动作定格而绷紧,拉扯着皮肉。
李斯弓着腰,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往前挪了半寸。
脚底板不敢踩实,脚尖点着地砖。
一点点往下压。
生怕官靴踩出半点水声,惊扰了天上的这尊活祖宗。
武将方阵更是如临大敌。
老将王翦站得笔直。
他身上穿着几十斤重的兽面连环铠。
平时只要稍微喘口气,金属甲片就会摩擦碰撞,哗啦作响。
此刻,他双手死死按在腿侧。
十根手指钳住那些容易乱晃的铁片边缘。
连呼吸的幅度都被他强行压到最小。
胸甲像块铁砧一样压在胸口,憋得肺管子生疼。
王贲跪在老爹旁边。
他刚才正准备把拔出半截的青铜剑插回剑鞘。
手悬在半空。
听见楚辞的鼾声,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手腕崩得发酸,肌肉不听使唤地打着摆子。
但他不敢往剑鞘里送。
青铜摩擦木头。
那“咔哒”一声,在此时的咸阳宫里就是催命的丧钟。
王贲咬紧后槽牙。
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他宁可把这只右胳膊举废了,也绝不敢弄出半点杂音。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像两根钉死的铁柱。
十二旒冕冠稳稳戴在头上。
玉珠不再碰撞。
他没有刻意捂嘴,但呼吸也变得轻不可闻。
大拇指停在太阿剑的剑柄上,一动不动。
嬴政仰着头,死死盯着光幕里那个裹成一团的蓝被子。
仙人竟然在大白日里睡觉。
这让他觉得一阵荒谬。
大秦的皇帝,鸡鸣即起,深夜才息。
案头每天堆着一百二十斤的竹简,批不完绝不合眼。
哪怕困得头重脚轻,也只能拿凉水抹把脸,继续干熬。
这天下的大事,压得他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可仙人呢。
吃饱了饭,用那个会转的铁肚子洗了两件衣服。
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软榻上。
拉过被子便睡死过去。
毫无防备,毫无挂碍。
嬴政咽了口发涩的唾沫。
这在民间叫白日宣淫、游手好闲!
谁家农夫敢在大白日躺床上,亭长的鞭子早就抽上去了。
可放在仙人身上。
这叫天道慵懒。
这叫不被凡尘俗事牵绊的逍遥。
嬴政环视了一圈死寂的咸阳宫。
大秦帝国的权力中枢。
能一言决断十万大军生死、能让六国旧贵族夜半惊醒的地方。
此刻。
因为一个后世平民的一场午觉。
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停摆。
几百个掌握天下权柄的大人物,像一群被野猫盯上的老鼠。
踮着脚尖,憋着气。
生怕弄出一点动静。
这种诡异的宁静,比千军万马的厮杀还要让人觉得压抑。
嬴政嘴角往下压了压。
没有出声。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无力感。
仙界降临,连大秦的规矩都被碾成了粉末。
人家睡个觉,大秦满朝文武就得跟着罚站。
谁敢出声?谁敢高语?
时间一点点流逝。
秋日的阳光在天幕上缓慢移动,拉长了阳台上的影子。
光幕外,大秦的深秋冷风却刮个不停。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咸阳宫广场上的群臣,快要撑破了身体的极限。
有个年轻的御史,昨夜受了凉。
这会儿鼻尖发酸,一个喷嚏卡在鼻腔里,呼之欲出。
他吓得双眼满是红血丝。
两根手指死死捏住自己的鼻翼,用力往里掐。
硬生生把那股痒意掐断。
憋得眼泪哗哗往下流,脸涨得像个熟透的紫茄子。
王贲的手臂彻底麻木了。
那举着半截青铜剑的姿势,让他的右肩膀像被刀子绞肉一样疼。
他闭上眼,汗水流进眼眶。
蛰得生疼。
死死撑着,半寸不让。
李斯的一条左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他跪在泥洼里,身体重心全压在右膝盖上。
冷汗湿透了贴身的麻布里衣。
风一吹,像冰块贴着皮肉。
他不敢拿手去揉。
哪怕是衣料摩擦发出的细小沙沙声,现在听起来都像是晴天霹雳。
将作少府章邯趴在石阶最下方。
他双手扒着地砖,十指僵硬。
连呼吸都要分成十几次小口吸气,绝不敢发出一声粗喘。
整个大秦朝堂。
就这么陪着楚辞,僵持了足足半个时辰。
寂静。
连咸阳宫檐角的老鸹都被这诡异的气氛震住,不敢叫唤一声。
只有天幕里传出那规律、悠长的轻微打呼声。
滴答。
铜壶滴漏里的水珠砸下。
半个时辰终于熬到了头。
光幕里。
被子底下的楚辞突然动了。
他猛地翻了个身。
蓝边的夏凉被从脑袋上滑落下来,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楚辞闭着眼。
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拧出一个川字。
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
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极不痛快的事情。
他砸吧了两下干涩的嘴唇。
嘴皮子微张。
喉咙里含混不清地滚出一连串的嘟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