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闭着眼。
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拧出一个深邃的川字。
嘴唇微张,牙齿磨了两下。
“大秦牛逼是牛逼……”
他喉咙里含混不清地滚出一句嘟囔。
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就是二世胡亥太坑爹了……”
他翻了个身,侧脸压在荞麦枕头上。
“沙丘之变……赵高你个老阴比……”
砸吧了两下嘴,声音越来越低。
天幕将这几句含混的梦话,放大了成百上千倍。
像是一阵沉闷的滚雷。
贴着咸阳宫的黑瓦飞檐,轰隆隆地碾压过去。
砸在广场上每一块湿冷的青石板上。
台阶最下方的角落里。
胡亥先前被黑甲卫士拿凉水泼醒,正裹着湿透的丝绸里衣瑟瑟发抖。
听到天上炸开自己的名字。
他脖子猛地一梗。
“二世胡亥……坑爹……”
胡亥两眼往上一翻,双膝彻底没了骨头。
一滩黄色的骚水顺着他的裤裆流了出来。
洇湿了身下的石砖。
站在高阶边缘的赵高,身子像被重锤砸中了后背。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倒在白玉石阶上。
膝盖骨砸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
“沙丘之变……老阴比……”
赵高听不懂老阴比,但他听懂了沙丘,听懂了胡亥继位。
他肠胃一阵剧烈痉挛。
括约肌瞬间失守。
一股恶臭的黄褐秽物,直接从麻布裤管里漏了出来。
臭气顺着秋风,瞬间弥漫了半个台阶。
嬴政站在冷风里。
他没有看地上屎尿齐流的两人。
双手死死握住腰间的太阿剑柄。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崩起,像要挣破皮肉跳出来。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老茧。
鲜血渗出,顺着剑格的铜锈纹路往下滴。
“嗒。”
血珠砸在白玉石板上,碎成几瓣。
二世胡亥。
沙丘之变。
嬴政的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把干柴,烈火瞬间点燃了五脏六腑。
他求长生,大秦的基业他要传万世。
可仙人的一句梦话,把他最恐惧的底牌生生掀开了。
寡人死了。
还是死在沙丘。
继位的竟然是这个连看一眼幻象都能吓晕的蠢货废柴!
而这一切,全是拜脚下这条摇尾乞怜的阉狗所赐。
嬴政猛地拔出半截太阿剑。
剑刃摩擦剑鞘,发出凄厉的尖啸。
“史官!”
他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铁在互相切割。
文官队列里,几个带着竹简的史官连滚带爬地扑出来。
趴在泥水坑里。
“臣在!”
“给寡人记!”
嬴政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钉在赵高的脊梁骨上。
“一字不落!仙人吐出的每一个字,全刻在死竹上!”
史官们手忙脚乱地掏出刻刀。
双手抖得像筛糠。
刀尖戳在竹片上,几次都划偏了,差点削掉自己的手指。
“咔哧,咔哧。”
刻刀在硬竹上划出刺耳的木屑声。
几个老史官因为急着记录,老花眼看不清木纹。
锋利的铜刀直接扎破了手背。
血水顺着刀柄流下来,染红了青绿色的竹简。
他们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硬生生把那句“赵高你个老阴比”刻进了大秦的绝密史料里。
李斯跪坐在水洼边。
秋风吹透了湿漉漉的官服,他却觉得浑身像在火炉里烤。
沙丘之变。
他是丞相,皇帝出巡必有他随行。
若沙丘生变,他李斯能脱得了干系?
李斯大口大口地喘着冷气,舌根泛起一股浓烈的苦水。
大秦立长子扶苏为太子,这是天下归心的正统。
胡亥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凭什么能继位当二世皇帝?
除非。
李斯脑子里劈过一道炸雷。
除非有人在陛下驾崩时,封锁了消息,伪造了传位诏书!
能碰到诏书的,只有中车府令赵高,和掌管玉玺的丞相!
李斯双手死死攥住麻布袖口,骨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瘫在屎尿里的赵高,胃里一阵痉挛。
自己后世竟会和这种阉狗同流合污,毁了大秦的江山?
李斯把脑袋深深埋进泥水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生怕皇帝那吃人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
老将王翦的枯手在腿甲上重重拍了一下。
“二世而亡……”
他干裂的嘴唇上下磕碰。
之前仙人看史书时,就曾提到大秦二世而亡。
如今这亡国的祸根,竟清清楚楚地被仙人点了名。
蒙恬大步跨出武将方阵。
战靴踩碎了地上的落叶。
他单膝重重砸在石板上,双手抱拳。
“陛下!”
蒙恬眼眶通红,声音像破阵的战鼓。
“此等乱国逆贼,留之何用!”
“臣请陛下赐剑,让臣当场剁了这阉竖的狗头,以绝大秦后患!”
他常年镇守北疆,公子扶苏曾在军中监军。
蒙恬最是拥护扶苏。
听到胡亥坑爹篡位,他心里的杀意早就按捺不住了。
嬴政没有理会蒙恬的请命。
他双手按着太阿剑,站在高阶边缘。
夜风卷起他的龙袍,像一团黑色的乌云。
杀?
一剑杀了这两人太便宜了。
天幕既然把历史的底牌亮给了寡人,那就是天佑大秦。
这两人既然在后世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骨子里便全是反骨。
嬴政大拇指在剑柄上狠狠划过。
他要留着这两人。
像熬鹰一样,把他们熬碎,榨干。
让他们生不如死地活着,日夜受着悬顶之剑的折磨。
这才是对叛徒最狠辣的报复。
嬴政一步步走下白玉台阶。
玄黑色的皮靴踩在血水和泥水里,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他走到赵高面前。
赵高趴在屎尿里,浑身烂肉疯狂哆嗦。
“陛下……奴婢冤枉……奴婢对大秦忠心……”
赵高牙齿打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嬴政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脚。
厚重的靴底重重踩在赵高的后脑勺上。
用力往下碾压。
赵高的脸死死贴着冰冷的石阶,鼻子里的软骨发出一声脆响。
鲜血顺着石板缝隙往外涌。
“留着你的命。”
嬴政的声音低沉到了极点,没有半点起伏。
“普法夜校,你给寡人好好背。”
他挪开脚,靴底沾着两根带血的头发。
“背错一个字,寡人让人刮你一层皮。”
胡亥在台阶下听见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
一口气没喘上来,再次晕死过去。
尿液和泥水混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骚气。
嬴政转过头,看着满朝文武。
“沙丘。”
他念出这个地名,眼底烧着血红的杀气。
“寡人有生之年,大秦车驾绝不踏入沙丘半步。”
“若有人敢进言去沙丘巡游,杀无赦。”
光幕里。
楚辞翻了个身。
脑袋在荞麦枕头里蹭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布料摩擦声。
他又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两句。
嘴巴张开,砸吧了一下。
浓重的睡意慢慢退去。
楚辞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缓缓睁开了那双带着红血丝的惺忪睡眼。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
他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愣了三秒钟。
嗓子眼里干得冒烟。
像是有把刷子在喉管里来回刮擦,吞口唾沫都觉得生疼。
“渴死了。”
楚辞嗓音嘶哑地咳了一声。
他伸出左手,一把掀开盖在肚子上的夏凉被。
薄被滑落,堆在床铺内侧。
腰部发力,楚辞翻身坐了起来。
两只脚光着,脚底板直接踩在微凉的复合木地板上。
没有找拖鞋。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
拖着沉重的双腿,踢踏踢踏地走出卧室。
穿过没开灯的客厅。
借着外头的月光,径直走向靠在墙角的那个银灰色大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