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塑料大瓶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冷凝水珠。
水滴越聚越大。
顺着绿色的包装标签往下溜,砸在玻璃茶几上。
大秦君臣的目光。
顺着楚辞挪开的那只手,死死钉在茶几上的那个透明塑料桶里。
瓶子里的黑褐色液体,此刻正像一口煮沸的铁锅。
没有火盆,没有木柴。
但无数细小发白的气泡,正从黑色液体的最深处疯狂往上顶。
它们在瓶子里拥挤、碰撞。
冲到液面上方,瞬间炸开。
发出一阵连绵不绝的“嘶嘶”声。
这细碎刺耳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咸阳宫广场上。
秋风刮得更紧了,卷起地砖上的几片烂枯叶。
徐福跪在文官方阵的最后排。
他身上的麻布官服早被泥水浸透,冰冷地贴着干瘦的肋骨。
他快被吓疯了。
刚才仙人梦话里那一句“沙丘之变”,让皇帝生了真杀心。
他这个成天用假仙药糊弄天子的术士,下场绝不会比赵高好到哪去。
廷尉府的那些刑具,光是想想,徐福的膀胱就控制不住地收缩。
他必须找个活命的由头。
徐福死死盯着光幕。
那瓶黑水的沸腾,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他一团乱麻的脑子里。
无火自沸!
徐福双眼猛地冒出饿狼般的绿光。
他双手一把插进泥水洼里,十指死死扣住青石板的缝隙。
手脚并用,像一只大号的癞蛤蟆。
在满是泥浆的地砖上拼命往前爬。
泥水溅进嘴里,又腥又苦,他全咽了下去。
一路爬过几十名朝臣的腿边,冲到汉白玉阶梯的正下方。
“砰!”
脑袋狠狠砸在石头底座上,额头瞬间磕出一块青紫肿块。
“陛下!”
徐福抬起头,嗓音嘶哑破裂,带着临死前的癫狂。
“那是仙丹!那是长生不老仙浆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像炸雷一样。
让整个广场的朝臣都愣住了。
李斯站在侧前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老方士,双手笼在麻布袖子里,指甲死死抠着掌心。
老骗子为了保命,真是什么鬼话都敢扯。
李斯在心里冷笑。
徐福根本不管旁人的眼光,他干枯的双手在半空狂舞。
指着天幕上那瓶冒泡的黑水。
“陛下明鉴!”
“此水通体玄黑,正应我大秦水德之瑞气!”
“底下无薪柴,无烈火煎熬。”
“它却能自行沸腾,吐出万千白气。”
徐福喘着粗气,口水沫子顺着干裂的嘴角喷出来。
“此乃吸取天地极阴之气凝聚而成!”
“物极必反,阴极生阳,生生不息啊!”
他指着楚辞刚才喝水后舒坦打嗝的画面。
“仙人方才面容困倦,饮下此水后,一口腹中浊气喷涌而出,犹如鲸吞龙吸!”
“瞬间便疲态全消,精神焕发。”
徐福脑袋再次砸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咚声。
“这定是能洗筋伐髓的神水,以此浇灌五脏六腑,方能保肉身万年不坏!”
李斯咬紧了牙关。
舌根处泛起一阵难言的酸水。
他想出声驳斥。
可他仰头看了看那瓶还在往外冒泡的黑水,嗓子眼却像被泥巴堵死了。
因为徐福这套歪理,严丝合缝。
这世上,哪有不点火就能自己滚开的水?
仙人灌下黑水后那舒坦的模样,天下人都瞧得真真切切。
老将王翦站在一旁,粗糙的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这黑水看着寒气逼人。”
他干瘪的嘴唇微动,低声念叨。
“凡夫俗子饮下一口冰水,肠胃便要刀绞般剧痛半日。”
“仙人豪饮半瓮,不仅无碍,反倒通体舒泰。”
“这黑水里,定藏着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力。”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十二旒冕冠的阴影挡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但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此刻正慢慢松开。
大拇指的指腹在太阿剑剑柄的铜饰上用力碾压。
粗糙的青铜纹路刮着皮肉,刮出一道白印。
长生不老。
这四个字,是死死悬在大秦皇帝心头的一把铡刀。
他每天逼着自己吞下那些掺了水银和朱砂的红色丹药。
药丸下肚,就像吞了一团带刺的火炭。
烧得他内腑抽搐,半夜时常疼得冷汗湿透被褥。
头皮发紧,大把大把掉头发。
他隐隐猜到那些东西有毒。
可为了熬过岁月,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吞。
嬴政盯着那瓶嘶嘶冒泡的黑色液体。
不用烈火熬煮。
不用忍受火毒烧肠之苦。
清冽刺骨,却生机盎然。
徐福那句“天地极阴之气”,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直接凿穿了他的软肋。
至理名言往往反常。
不靠烈火炼丹,只取极阴之水。
嬴政的呼吸变粗了。
鼻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雾气,消散在冷风中。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滚烫的渴望。
哪怕知道徐福是在保命胡扯。
他心里也愿意信这一回。
“极阴之水……”
嬴政的声音在秋风里响起,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厉。
他盯着底下磕破了头的徐福。
“徐福。”
“老臣在!”徐福把脸死死贴在泥水里,浑身冒汗。
“寡人再留你一条狗命。”
嬴政往前迈出半步,龙袍下摆扫过白玉台阶。
“停了你太医院那些乌烟瘴气的炼丹炉。”
“去天下极寒之地,去深渊冰河。”
“给寡人找这等不火而沸的黑水。”
他语气冰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大秦的黑水龙旗,正配这玄黑神水。”
“找不来,寡人便把你塞进铜鼎里活烹了。”
徐福如蒙大赦。
虽然这差事虚无缥缈比登天还难,但好歹把今天的脑袋保住了。
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砸得泥水四溅。
光幕里。
楚辞根本不知道自己两块五一大瓶的肥宅快乐水。
已经成了两千年前的大秦护国神药。
可乐瓶里的气泡慢慢减少。
沸腾的势头弱了下来。
只有零星几个小气泡还在固执地往上顶。
楚辞右手松开透明的塑料瓶身。
他站在茶几旁。
抬起左手,用手背随意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胃里的胀气排空了,舒服了不少。
一阵冷风从没关严实的落地窗缝隙里钻了进来。
穿过宽敞的客厅。
直直吹在楚辞光着的脚踝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激灵。
“怎么突然凉飕飕的。”
楚辞咂吧了一下嘴。
他转过头。
视线穿过客厅,看向阳台外面。
刚才还刺眼的秋日阳光没了。
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一片昏暗。
灰蒙蒙的厚重云层压在远处的楼顶上,像盖了一口生锈的铁锅。
空气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湿气。
“这天变得也太快了。”
楚辞转回身。
右手插进灰色运动短裤的口袋里。
手指摸索了两下,一把抓住了那部黑色的手机。
掏了出来。
大拇指贴在屏幕下方的圆形指纹键上。
屏幕瞬间亮起白光。
楚辞低着头,大拇指在满是图标的屏幕上向左划拉了一下。
页面翻转。
他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软件里,找到了一个蓝底的图标。
图标正中间,画着一个黄色的小太阳和一朵白色的云彩。
他伸出食指。
指腹对准那个天气软件的图标。
轻轻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