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伸出食指。
指腹对准那个画着黄色太阳和白色云朵的蓝底图标。
轻轻点了一下。
“嗒。”
屏幕闪过一道柔和的白光。
界面瞬间跳转。
楚辞没去看顶端那些干巴巴的温度数字。
大拇指在屏幕上往下一划。
停在一个长方形的彩色窗口前。
上面写着“气象雷达”。
他点开那张静止的缩略图,手机画面随之横转。
一幅铺满整个屏幕的巨大堪舆图跳了出来。
底色是灰暗交织的陆地与海洋轮廓。
刚才在动物园见过世界图鉴的大秦君臣,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俯瞰天下九州的疆域图。
可此刻,这幅辽阔的版图上,覆盖着大团大团的古怪色块。
有浅绿,有明黄。
中心地带还夹杂着几抹触目惊心的深红。
楚辞大拇指点了一下屏幕底部的三角形播放键。
时间进度条开始往右滚动。
屏幕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庞大色块,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像是一大片在半空中蠕动的墨迹。
顺着固定的方向,缓慢又坚定地向前推移。
随着时间变化,边缘的浅绿色慢慢收缩。
中间的黄色逐渐向四周晕染,那几团深红色变得更加浓重发黑。
大秦,咸阳宫。
寒风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广场。
文官队列的左后方。
钦天监的监正像是一截被雷劈焦的枯木,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
他连呼吸都忘了。
干瘪的嘴唇大张着,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两只浑浊的老眼死死咬住天幕上的彩色画面。
眼白上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风云……那是天上的风云!”
监正双手猛地拍在泥水洼里。
脏水飞溅,糊了他满脸。
他根本没去擦。
这位大秦掌管天象的最高官员,此刻脑子正在轰然崩塌。
大秦看天,靠的是什么?
靠他带着几十个白发苍苍的老吏,夜夜爬上高耸的观星台。
迎着能冻掉耳朵的寒风,死盯天上忽明忽暗的星宿。
白天烧着龟甲,听着骨头开裂的闷响。
靠着祖宗传下来的那点模糊经验,去瞎猜几日后的雨雪。
若是猜错了。
大军出征遇上暴雨,他这个监正的脑袋就会被廷尉府砍下来祭旗。
每天活在对老天爷喜怒无常的恐惧中。
可仙界。
这方寸大小的琉璃屏幕里。
直接把高悬九天的云层,剥光了扯到凡人眼前!
“看清了……全看清了!”
监正双手抓着花白的头发,头皮扯得生疼。
他指着光幕上移动的色块,又哭又笑。
“绿的是微雨,黄的是急雨。”
“那深红色,定是带着雷火的狂风暴雨!”
他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砸出一声闷响。
“仙人站在九霄之上俯瞰!”
“这方圆千里的雨云,往哪飘,在哪落。”
“全被这天眼算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大秦的钦天监,在这块彩色屏幕面前。
就像是一群蒙着眼睛在黑夜里摸象的瞎子。
显得可笑又可悲。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腿肚子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一把抓住身前冰冷的青铜剑鞘,借力站稳。
铁甲碰撞,发出哗啦的脆响。
“兵家死局,破了。”
王翦死盯那些移动的红黄云团,声音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大军在外,最怕的就是变天。
十万重甲步卒走在土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干爽的夯土瞬间变成吃人的烂泥沼。
战车车轮陷进泥里,三匹马拉都拉不动。
弓弩手的牛皮弓弦一旦受潮,软得像根面条,射出去的箭连皮甲都穿不透。
若是不知天时,贸然扎营在低洼处。
半夜山洪暴发,大军在睡梦中便会被冲个一干二净。
“神物!这是兵家第一神物!”
蒙恬一步跨出队列,皮靴在石板上踩出重重的回声。
他双手抱拳,骨节捏得泛白。
“若大秦主将手里捏着这等天眼。”
“何日有雨,何处落雷,尽在掌中。”
蒙恬大口喘着气,胸甲剧烈起伏。
“便可提前诱敌入低谷,待那红色的暴雨云团飘至。”
“大秦只需固守高地。”
“漫天大雨便是我大秦十万天兵,将敌军的弓弩车马彻底废在泥潭里!”
李信站在一旁,舌根泛起一股激动的血腥味。
这等提前勘破天机的手段。
在战场上,那就是单方面决定生死的屠杀。
把老天爷的脾气,变成了自己手里的刀。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铸的一般立在白玉台阶上。
夜露打湿了龙袍的下摆,冷冰冰地贴着脚踝。
他仰着头。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微微晃动。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翻滚的彩色云图。
天子。
他自称天之子。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可这“天”,从来没给过他半点好脸色。
当年他登泰山封禅,走到半山腰。
天空突然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他这个堂堂千古一帝,被淋得像只落汤鸡。
只能狼狈地躲在一棵松树底下避雨。
那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屈辱。
关东的那些腐儒在背地里嘲笑他,说他德不配位,不被老天接纳。
嬴政双手背在身后,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侧面的老茧。
指肚泛起惨白。
“天意。”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透着彻骨的冰冷。
若是寡人当年手里有这等看穿天象的法器。
避开那团红色的雨云。
挑个万里无云的吉时登顶。
谁还敢说寡人不是天命所归?
嬴政盯着光幕。
仙界的凡人,不敬鬼神,不设祭坛。
他们造出了一双长在天上的眼睛。
把这雷霆雨露的轨迹,扒得干干净净,变成了可以随意查看的数字和图画。
这种对天地伟力的绝对掌控。
把大秦皇权的神秘外衣,撕扯得一丝不挂。
光幕里。
楚辞看着屏幕上不断演变的雷达图。
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在屏幕上。
用力往外一拨。
画面瞬间放大。
地图的视距拉近,灰白的底色上显示出纵横交错的街道名称。
屏幕正中央,有一个闪烁的蓝色小圆点。
那是他当前所在的位置。
此时。
雷达图上的进度条正好滚动到当前的时间点。
一团浓郁、中心呈现紫红色的庞大云团。
像是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
边缘已经死死盖住了那个代表楚辞的蓝色圆点。
红紫相间的色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楚辞眉头一皱。
手指在屏幕下方划拉了一下,点开文字预报详情。
一行刺眼的红色加粗大字跳了出来。
楚辞盯着那行字,砸吧了一下嘴。
“卧槽。”
他嘟囔了一句。
“下午三点有雷暴大风红色预警。”
他放下手机。
抬起左手手腕。
目光扫过那块黑色的智能手表屏幕。
屏幕上的数字亮着冷光。
1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