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话音刚落。
阳台外头原本还算明亮的天光,像是被人一把扯下了厚重的黑天鹅绒幕布。
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前一秒还是亮堂的白昼,下一秒直接变成了昏暗的傍晚。
一股狂风毫无预兆地平地拔起。
“呜——”
风声顺着楼宇间的缝隙穿过,发出凄厉的尖啸。
狂风夹杂着秋日的土腥味,猛地灌进大开的落地窗。
阳台角落那个灰色的塑料盆,直接被掀翻在地。
盆底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几只挂在晾衣架上的袜子被风扯得笔直,疯狂乱舞。
楚辞头皮一麻。
他赶紧把手机揣进卫衣兜里。
大步冲向阳台的铝合金推拉门。
右手一把攥住金属门把手,双腿扎稳马步,借着腰部的力道死命往里拽。
风力太大,玻璃门被顶得死紧。
楚辞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哐当!”
两扇厚重的隔音玻璃门终于被他强行拉拢,死死合在一起。
他大拇指往下一压。
锁扣咬死。
外头的狂风呼啸声瞬间被削弱了一大半,变成了一阵沉闷的呜咽。
楚辞站在玻璃门内侧。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左手。
目光落在那块黑色的智能手表屏幕上。
数字在冷光下冷酷地跳动。
14:59:55。
14:59:58。
14:59:59。
15:00。
就在数字跳到整点的同一个瞬间。
“轰隆——!”
一声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惊天炸雷,在楚辞头顶的云层深处轰然爆开。
雷声大得连脚底下的复合木地板都跟着微微发颤。
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像是一盆从天上直接泼下来的碎石子。
“噼里啪啦!”
密集而狂暴地砸在厚实的落地玻璃窗上。
雨势来得极猛,没有半点铺垫。
眨眼的功夫,透明的玻璃就被白花花的水流完全覆盖。
外面的钢筋水泥大楼全被雨幕吞没,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色轮廓。
大秦,咸阳宫。
寒风刮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地砖上的落叶。
几百名大秦的王公大臣,像是一群被抽干了生机的泥塑木雕。
死死定在原地。
钦天监的监正跪在文官方阵的最末尾。
他头上那顶黑色的官帽,早就滚进了旁边散发着泥腥味的水洼里。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像一团乱草。
他张大着嘴巴,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咯咯”声,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分毫不差……”
监正双手死死抠着湿滑的青石板。
指甲生生折断在砖缝里,鲜血混着黑泥糊了满手。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那句轻飘飘的“下午三点有雷暴大风”。
大秦的钦天监,是天下最神秘的衙门。
他带着几十个白发苍苍的老吏,夜夜爬上高耸的观星台。
迎着能冻掉耳朵的寒风,死死盯着天上那些冷冰冰的星宿。
白天烧着老龟甲,听着骨头开裂的闷响,去瞎猜老天爷的脾气。
若是猜错了。
大军出征遇上暴雨,粮草泡汤,他这个监正的脑袋就得搬家。
他每天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可现在。
仙人站在那方寸之地。
手里捏着那块能发光的黑匣子。
说三点下雨,老天爷连一息都不敢晚!
说狂风暴雨,这天上的水就像漏了底一样往下倒!
“老天爷……竟被那琉璃方块死死捏在手里了……”
监正猛地扬起脖子,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老脸砸下来。
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指插进头发里拼命拉扯。
头皮扯得生疼,渗出血丝。
几十年的心血,无数个熬红眼的夜晚。
在这等精准到极致的天地法则运算面前。
全成了烂泥地里的笑话。
“瞎子……咱们全是一群看天的瞎子啊!”
周围的几个钦天监老吏,也跟着瘫倒在泥水里。
他们引以为傲的观星术,他们赖以生存的饭碗。
在这一刻,被仙界的科学碾成了连灰都不剩的渣滓。
存在的意义瞬间清零。
李斯靠在汉白玉石柱上。
他双腿发软,身子顺着冰冷的石柱一点点往下滑。
最后跌坐在水洼里。
湿冷的泥浆浸透了麻布官服,贴着皮肉,透心凉。
这位大秦的法家丞相,此刻双手死死攥着衣袖。
大秦的律法再严,管不住天上下雨。
可仙界。
把这变幻莫测的天威,变成了一串能提前预知的死数字。
“知天时,便能趋吉避凶。”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牙齿咬破了舌尖。
“大军开拔,若能避开这场大雨。”
“弓弩的牛皮弦就不会受潮发软,运粮的牛车就不会陷进烂泥潭。”
他抬起手,用颤抖的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不是未卜先知,这是将老天爷当成了棋盘上的死子!”
武将方阵里。
老将王翦的枯手握着剑柄。
他没有跪,但粗糙的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暴起,像要挣破皮肉。
他听着光幕里那狂暴的砸窗雨声。
“若是大秦有这等神物。”
王翦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两块硬肉。
“诱敌深入低谷,待这等暴雨倾盆之时。”
“水淹七军,敌军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便会化作江底的死鬼。”
把天灾变成武器,这才是兵家的最高境界。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钉一样扎在台阶边缘。
夜风卷起他玄黑色的龙袍下摆,猎猎作响。
他仰着头。
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微微晃动。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天幕上肆虐的狂风暴雨。
大秦的皇帝,自称天子。
受命于天。
可这“天”,从来没给他透个半点底细。
干旱时,他要在烈日下斋戒沐浴,向太庙的老祖宗磕头求雨。
水患时,他要下罪己诏,安抚那些被大水冲破家园的流民。
他这个天子,在老天爷面前,卑微得像个乞讨的流浪汉。
可仙界的凡人。
不需要磕头,不需要杀牛宰羊祭天。
他们造出了能看穿云层的神眼。
老天爷什么时候发怒,发多大的火,全在那块黑色的方砖上写得明明白白。
嬴政大拇指死死按在太阿剑的吞口上。
青铜纹路刮着指腹,留下一道深深的白印。
皇权。
在这等把天威当成数字来计算的绝对力量面前。
显得如此单薄可笑。
寡人的大秦,究竟要在这无知的黑夜里摸索多久?
光幕里。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狂风裹挟着雨水,在玻璃上砸出白色的水花。
楚辞站在客厅里。
他隔着落地窗,看着外头末日般的景象。
“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
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身体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
屋里开着恒温空调,不冷不热,空气干燥清爽。
外面的狂风暴雨,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吹不到。
就在这时。
外面黑压压的云层深处,突然亮起一团刺目的冷光。
“轰——咔!”
一声比刚才还要狂暴十倍的炸雷,毫无预兆地在楚辞头顶炸响。
紧接着。
一道水桶粗细、白得发蓝的刺眼闪电。
硬生生撕裂了墨汁般的厚重积雨云。
带着毁天灭地、不可一世的恐怖威能。
在半空中劈开无数道分叉的电弧。
直挺挺地朝着楚辞所在的这栋高层住宅楼的楼顶。
狠狠劈了下来!
咸阳宫广场上。
几百名大秦君臣同时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王贲猛地拔出半截青铜剑。
“天雷劈下来了!”
他大吼一声,冷汗瞬间浇透了后背。
李斯双手抱头,死死闭上眼睛。
完了,仙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在这等实打实的雷劫神罚面前。
也必定要化作一堆焦黑的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