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左手扯过一张白色的抽纸。
胡乱擦了擦嘴角的红油残渣。
右手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按。
“行,明早回村。”
他把揉皱的纸团随手扔进茶几底下的垃圾桶。
“砰。”
天幕里的画面如水波般剧烈荡漾起来。
黑夜被快进的光影瞬间撕碎。
清晨。
刺眼的阳光穿破了咸阳宫上空的残云。
昨夜的狂风暴雨洗净了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色。
光幕画面重新定格。
楚辞站在喧闹的长途汽车站里。
他身上换了件灰色的运动外套。
背后背着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瘪瘪的,软塌塌地贴着后背,显然是空着肚子准备去乡下装菜用的。
楚辞手里捏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两口塞进嘴里。
右腿高抬。
大步跨上了一辆绿白相间的城乡客运大巴车。
大秦,咸阳宫。
熬了一夜的满朝文武,个个眼眶乌青,眼底爬满血丝。
麻布官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贴在身上发出一股难闻的馊味。
但没人敢动一下。
治粟内史跪趴在青石板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大腿。
大腿早就跪麻了,像两根没知觉的烂木头。
他听见昨晚天幕里传出的“回村”二字。
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冒出一股渗人的绿光。
“乡下……仙人要回乡下了!”
治粟内史声音发哑,喉咙里像含着一块碎玻璃。
大秦的乡野是什么样?
他这个管尽天下钱粮的内史再清楚不过。
低矮漏风的茅草屋,面黄肌瘦的农夫。
遇到大旱的灾年,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全是用破草席裹着的饿殍。
那是大秦帝国最底层、最溃烂的伤疤。
李斯靠在汉白玉柱子上。
他用麻布袖子蹭掉脸上的干泥巴,深吸了一口早晨冷冽的空气。
“仙界的城池如钢铁巨兽。”
李斯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骨节,皮肉泛白。
“那仙界的村落,定然也是琼楼玉宇,遍地仙草。”
他绝不相信,造出那等飞天法器、能预测雷霆电光的仙界。
会有大秦那般衣不蔽体、卖儿鬻女的惨状。
光幕里。
大巴车发出一声沉闷的柴油机轰鸣。
车身微微一震,驶出了拥挤的长途汽车站。
顺着宽阔的街道,一路向着城市边缘开去。
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开始慢慢变矮。
密集的钢铁丛林逐渐被抛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开阔的视野。
王贲双手握着青铜剑柄,身子猛地往前探出半尺。
他死死盯着大巴车窗外掠过的景色。
没有流民。
没有路边端着破碗要饭的乞丐。
更没有大秦城外那些荒芜的黄土坡和乱葬岗。
映入眼帘的。
是漫山遍野、浓郁得快要滴出水来的翠绿。
高大的防风林排成一条笔直的绿线,像是一堵活着的城墙,死死护着大地的元气。
大巴车驶过一座水泥桥。
底下的河水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干涸断流的迹象。
桥的另一头,一片片规整得令人发指的农田。
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天地间。
治粟内史双手揪住自己的胡须。
硬生生扯下几根白毛,他根本没觉出疼。
“方正如棋局……”
他眼珠子快瞪裂了,干瘪的下巴剧烈哆嗦。
“大秦的田,依山傍水乱开乱种,全是些巴掌大的碎地。”
“可仙界这田!”
他双手在半空胡乱比划着方形,手指颤抖。
“四四方方,地头连着地尾,连一根杂草都找不见!”
田块之间。
笔直的水泥灌溉渠像白色的蜘蛛网,把所有的农田死死连在一起。
大秦为了修一条郑国渠,死了成千上万的民夫。
挖出来的土沟还时常漏水决堤。
可仙界连个村子的水渠,都用那种比石头还硬的灰白色物事垒砌。
滴水不漏。
只要是能长庄稼的平地,全被开垦到了极致。
没有一块荒地。
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生机勃勃。
那是一种把整片大地都驯服成粮食工厂的绝对力量。
老将王翦站在武官方阵里。
他看着那些无边无际的绿色田野,粗糙的手掌拍在腿甲上。
哗啦一声脆响。
“有粮便能聚兵。”
王翦咬着后槽牙,眼底烧着一团野火。
“这等望不到头的良田,能养出多少不用饿着肚子打仗的悍卒?”
“仙界的底气,不在那飞天遁地的法器上。”
他指着光幕里的水渠。
“全在这翻滚的泥土里。”
李斯咽了口发苦的唾沫。
秋风一吹,他后背的冷汗冰凉刺骨。
“没有饿殍……”李斯声音发虚,“连田埂上都种着黄豆。”
大秦的底色是饥饿和恐慌。
仙界的底色,却是这满溢出来的丰饶。
只要地里长着这等丰茂的庄稼,老百姓就算拿鞭子赶,也不会去造反。
高阶之上。
嬴政的双脚像铁铸的一般立在青石板上。
玄黑色的龙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了一夜,膝盖骨泛起一阵阵酸麻。
但他没有挪动半步。
大拇指用力摩擦着腰间的玉佩,边缘的龙纹硌着指肚。
生疼。
嬴政死死盯着那片生机勃勃的乡野。
寡人扫平六国,以为把天下的土地都攥在了手里。
可大秦的黄土地上,长不出这种让人心安的绿色。
只要一场大旱。
那片土地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吞噬掉几十万子民的命。
“这才是根基。”
嬴政低声念叨,声音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那高耸的琉璃巨城是面子。
这无边无际、规整丰饶的农田,才是仙界真正的底子。
有了这等底子,才能造出飞天的铁器,才能有那不夜的灯火。
寡人的大秦。
底子是个千疮百孔的烂筛子。
光幕里。
大巴车在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
楚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随着车身轻微地晃动。
他眼皮有些发沉,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前面的路口,竖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指示牌。
大巴车司机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
“呲。”
粗大的橡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庞大的车身驶离了宽阔的城市主干道。
直接拐进了一条通往村庄的乡道。
乡道两旁种着两排高大的白杨树。
树叶被秋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车窗上打出一片斑驳的碎影。
楚辞身子往左边歪了歪。
脑袋舒坦地靠在微凉的玻璃车窗上。
他微微低头。
视线透过透明的车窗玻璃。
看向车轮底下。
那里。
是一条平整、宽阔、没有一丝泥土坑洼的黑色柏油马路。
像是一条漆黑的巨型地龙。
顺着车头的方向。
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远山深处。